忘尘仙劫 第四章 光明
作者:随云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暴雨倾盆,劲风如吼。

  远远看去,那连接天地的光柱如此分明,却如此纤细,好似这风只要稍稍一吹,便会断折。

  永昌城中的杀声也好似被风吹散,渐渐弱去。

  血卒大军却已逼近皇城。

  城墙上,连番厮杀的将士已然忘了害怕,忘了伤痛,只是木然拉着弓弦,浑然不觉手指已被弓弦勒破,深可见骨。

  一只只箭矢伴着暴雨向城下倾去,此刻没了血士开路,只知本能的血卒如何奈何得了那紧闭的城门?只是徒然向城头跃起,带着满身箭矢重重摔下,成为疯狂而来人潮的踏脚石。

  但守军的意志再强,身体却有极限。

  城头上的箭雨渐渐消失,只有固定的床弩仍在绞盘发力下嘎吱直响,黑芒射出,在人潮中犁出道道血浪。

  “啪……”一只手掌攀上了城头,刀光一闪,那只手掌顿时抛飞,但一众守军心中已是冰凉,咬牙拔出长刀,默默上前,挥刀、斩下。

  跃起的身影连绵不绝,这劈砍便好似没了尽头,飞溅的鲜血渐渐模糊了双眼,直至变为黑暗……

  暴雨肆虐的空中,五峰山众修在一道道血浪中不住坠落,武阳眼看门人已顶不住,却无可奈何,他也是在咬牙支撑,暗暗叫苦。

  为何那些御神境傀儡还不出来?难道那位真忍心眼看着他们死去?

  但就是这小小分神,如轮斧面突然间破开暴雨无声而来,武阳猛然心惊肉跳向一方疾退,堪堪避过腰斩之局,肋下黑袍却被斩破,涌出大片血迹。

  武阳心中一凛,又见猛恶巨斧如日袭来,他却不退反进一头迎了上去,一道白光恰好自他身后一掠而过。

  水溢寒一击不中转身一看,只见砰然大响中红芒暴涨,武阳口鼻流血被一斧劈飞,水溢寒随即如电而去,眼看就要将武阳斩于剑下,只见武阳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周却黄芒大盛,其状如钟。

  “当……”

  一声悠长钟鸣响起,水溢寒长剑寸断,光罩中的武阳却面色青紫,再也顾不得门人生死,向那阳光如电而去,元清水溢寒也不追赶,杀向残余的五峰山门人。

  武阳一走,五峰山门人顿时失了斗志,转身便走,但怎逃得脱?众血士且追且杀,待杀尽最后一人,恰好到了皇城上空。

  刚要进入皇城,水溢寒猛然一定,眉头紧皱向下看去,眼中黑炎闪耀,众血士也齐齐停下聚到一起,空中又凝成了一团妖异血云。只是此刻的血云几如实质,粘稠无比,好似就要化为血雨滴下。

  城墙内,已再无来援甲士,而城头上,也再无血卒自尸山中爬上来。

  血卒虽多,却只是凭着本能劈砍,但胜在远远多于守军,且毫无恐惧,也好似不知疼痛,只知杀人,或是被杀。如此一来,守军装备虽精良,但在血卒的疯狂围攻中,仍是一个个倒下,淹没在疯狂的人群里。

  或许他们只是滑倒,又借着盔甲的防护未被踩死,但无数的腿脚下,却爬行着一个个受伤过重无法行走的血卒,闻得生气,俱是双眼通红荷荷而来,爪牙抓咬在盔甲上,传来让人牙酸的声音,伴着守军的嘶声悲号。

  或许此刻,他深深渴望着能被一刀砍死。

  此时此地,仿佛生命存在的意义便是抛洒出身体中的鲜血,混着雨水洗刷着城墙,流到地上,汇入沟渠。

  于是,街边的条条沟渠便成了这城的血脉,随着心脏的搏动,将这血水送到城中各处,而后缓缓消失。

  只是消失的,还有本应散于天地中的血气!

  高空中,石不言也低头看了下去,在他的眼中,下方的条条沟渠分外清晰,更有数条地下暗渠显现出来,那些鲜血便是通过这些暗渠,流向了永昌城唯一的阳光下。

  而本应散于天地间的魂魄,也在暴雨中如淡雾汇聚,涌向阳光。

  纳如海鲜血、吸万千魂魄……在那阳光下的,究竟是何人?

  感觉到阳光下的气势一分分攀升,石不言终是动容,一声嘶吼。

  元清和水溢寒不再迟疑,众血士目中也是一闪,血云瞬间飞入了皇城,又分了数道血浪奔涌卷去,于守军军阵中冲开数十丈的缺口,血卒顿时嘶声大吼、狂潮再现,跟随着那血云直奔光明。

  此时,距一个时辰尚差三刻。

  暴雨与那灿烂阳光的交界处,便是那一圈方圆百丈的高墙。

  高墙之顶,躲避在此的文武百官见了下方密密麻麻盘坐在地的仙师,虽深觉安全,却觉得眼前的一幕诡异莫名。

  身后阳光灿烂,身前暴雨如注,那成千上万的仙师却一动不动,好似全无生气,他们犹如站在一片尸体的海洋之上。

  但一想到仙师无所不能,这或许便是他们的神通所在,心中也就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听得一声惊呼道:“那是什么?”

  同在高墙的宇文德抬头凝神看去,只见暴雨中,一片血云疾飞而来,那血云下方,隐现滚滚人潮……

  只听一声厉喝道:“全都上去,阻住他们,阻住他们——”

  正是武阳嘶声大喊,全然没了此前的风度仪表。他刚刚服下丹药不久,伤势尚未痊愈血云便突了过来,只让他大为恼怒。

  掌门下令,五峰山众门人也已经退无可退,纷纷咬牙驾云而起,便是此前因杀伐过重躲避在此的门人也飞身而去。

  武阳却闪身站在了宇文德身边,一众心腹也不曾前去。武阳眉头紧皱,扫过仍是一动不动的傀儡,鹰目一缩,终是生出了几分恐惧——这些御神境修士竟然神魂尽失,成了活着的尸体!

  又见血云上一道剑芒击向地面一动不动的修士,而五峰山门人正在那活尸海洋的上空,武阳面色大变,一声怒吼,那句“回来”却被突然间生出的连番轰天巨响掩了下去。

  剑芒击中那片修士,好似水入油锅连番炸开,爆出漫天血雨。

  不是剑芒之功,而是那活尸一触及爆,旁边的活尸受了冲击,这爆炸便迅速蔓延,如惊雷滚滚。

  五峰山门人恰好飞到了爆炸的中心!

  血云自然被这连番巨爆掀得退去,血云下的血卒也抛飞如雨,武阳却目疵欲裂——待空中血雾被暴雨冲下,只余数名门人还能勉强浮空而立。

  成千上万的神玄境自爆,这是何等威力?这又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想起为了造出这些傀儡,五峰山的积年积蓄、加之于各门派中搜刮而来、更有宇文德以倾国之力相助就这样化为了漫天血雨,武阳心中一急,一口鲜血喷出,面上顿时一灰。宇文德忙上前扶住,抬头看去。

  虽然这爆炸惊天动地,高墙之外巨坑连连,但这高墙却在阳光中晃都不曾晃动一下,其上的人自然平安无事,却也被吓得不轻,有那年老体弱的,已是晕了过去。

  元修一行围了过来,一位长老拉了武阳的手,渡了几分真元过去,武阳脸色稍缓回头看去,见那浓得几乎成了实质的雾团正在急速旋转,沉声道:“只怕此刻世间毁灭,这位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大家各自小心。”

  一行人凝重点了点头,宇文德突然道:“师傅,多年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那位……究竟在做什么?”

  武阳摇头道:“为师也看不透了。只知他此刻需要神魂和精血……越多越好。”

  听得此言,众人心中一凛,却见那被远远掀飞的血云又在暴雨中疾行而来,血云下隐隐约约还有无数晃动的身影。

  元修咬牙便要上前,武阳皱眉道:“先看看。这法阵是那位亲自布下,怎会那么容易攻破。”

  血云转瞬及至,距光柱数丈时停了下来,驻足不前,而那冰凉滑腻的感觉也是如同实质,一众官员被这血气一冲,又晕过去不少。

  暴雨中的血云,阳光下的高墙。

  同在一片天空,如此相近,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元清木然回头,见血卒已然狂奔而至,他一声大吼,血云翻涌间众血士齐齐轰出一记,滔天血浪携无匹威力直扑高墙,只听一声轰然爆响,数十丈高墙的砖石立时化为齑粉,但血浪却仍是在高墙范围之外翻涌,不得突进。

  那阳光已然化为了一圈光幕,在血浪拍击下泛起点点涟漪。仔细看去,可见那血浪也不是全无寸功,光幕正在一点点被血气腐蚀,传出滋滋声响,却又一点点愈合,这道血浪终是消失殆尽。

  “砰砰砰……”狂奔而至的血卒疯狂向那光幕扑去,却如同撞上岩石一般筋断骨折,在光幕上泼洒开片片血迹,斑斑流下,却不见落地便已消失。

  水溢寒眼中黑炎闪动,见光幕吸了鲜血后微微一晃,他挥手间一片血云飞出,化为血雾罩了下去,众血卒目中红芒大盛,经脉贲张,仰天嘶吼不已,口中涎水四溢,行动间顿时快若疾风,狠狠撞向光幕。

  砰砰不绝中,鲜血尸骨不断累积,光幕终是有了肉眼可见的连番颤动,一旁的血云却渐渐消失,露出一众血士静立空中,显然正在酝酿惊天一击。

  而在高天之顶,一个小小黑点正绕着那光柱疾飞,周围墨云好似被那高速飞转的气势牵引,缓缓向那光柱压去,却在光柱外堆积而起,好似又重现当日那万丈云崖。

  云崖自四面八方向光柱迫近,那露出光明的云洞终是开始一分分缩小,连接天地的光柱也一分分变细,那光幕也在血卒的连番攻击下颤抖不已。

  此时,距一个时辰只差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