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中,石不言无力坠落,如同他在梦境中的坠落一般无尽和漫长。
天曜的躯体乃是经万千生灵的血肉祭炼而成,他舍却一条腿将之引爆,威力怎容小觑?石不言离得虽远,但那莫大的威力汹涌而过,他顿时真元混乱动弹不得。
“砰……砰……”
身躯撞上石柱,而后辗转滚落,石不言一口淤血喷出,胸中终是一缓,混乱的真元渐渐平复,他忙御气驾云止住身形,皱眉片刻后向下方飞去,却见黑雾中红芒一闪,正是血灵在疾飞,见了他高兴不已,大喊着“父亲”冲了过来。
见血灵无事,石不言心中微松,带着血灵向熔岩湖那方落去。
破开黑雾,缓缓落至熔岩湖边,石不言心中一沉。
地上,躺着胸口被洞穿的虚玄,在他一旁,是面骨塌陷血肉模糊的善水,两人毫无气息。
玄璇子、陵老、太央和竹山公肃立一旁默然不语,水溢寒正在替柳依白疗伤,元清浑身皮开肉绽盘坐在那里,却犹自摸出一壶酒,呲牙咧嘴地喝着,长庚老爷也不见威风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愁眉苦脸。
“时也、命也……”过得许久,陵老一声叹息:“若不是恰好今日得了身体,又恰好融合了那身体原本的魂魄瞒过天道,他们两人怎会死去、落得魂飞魄散?也罢,数千年的煎熬,终在今日解脱了。”
玄璇子几人也是叹了一声,而后那两具尸体缓缓飞起,慢慢落向熔岩湖中,火浪一闪,便只余几缕青烟缭绕。
看着那青烟悄然散去,场间俱是见惯生死的众人却都有几分淡淡的哀伤涌起。
无关生死,而是虚玄善水用自己身死换来的时机,他们仍是没有将那天曜留下。
只听咳咳两声,柳依白终于缓了过来,他慢慢起身走到元清身前,也不说话,深深一礼。
恰才正是柳依白所在的位置最为凶险,若不是元清,只怕柳依白已经尸骨无存。
元清点了点头,而后狠狠一口将酒喝干,远远将酒壶抛至熔岩湖中,起身大吼道:“长庚,你下去说,那怪兽惧怕的人已经走了,若是它不随我们走,日后那人还会回来的。”
长庚慢吞吞站起身子,正要下湖,却见那熔岩湖中缓缓分开几道火浪,三颗头颅连着长长脖子缓缓升了起来,只如三条巨蟒挺立空中。
不待长庚开口,这怪兽的三颗头已经向着元清连点直点,而后红芒一闪,那如蟒头颈消失不见,却见熔岩湖中一道细纹直向这边延伸而来。
众人仔细一看,正是一尺许长的三头异兽游了过来,待到了岸边,那异兽缓缓浮空而起,身躯下一团岩浆不曾落下,如云涌动将它托起。
只见此刻的异兽暴虐不再只显可爱,大大的肚子上四条小爪,细长尾巴,三条长颈上的小小头颅眼睛却很大,眼泪汪汪看着岸边众人,待看见石不言时分明透出几分惧怕,显然还记得这位让它自断长尾的人。
见这异兽如此果断,显然知道利害,众人不禁暗暗惊异于它的通灵,又见它已能自如变换身形,便对它身周散出的好似无穷尽的热力也就理解了。
能自如变换身形,无论放在哪一族,都是实力的象征。
世间修士也可变换身形,可修饰外貌,可调节高矮胖瘦,只是须得入神玄境。是以有道高人无不是丰神如玉仙风道骨。
但也有卜川元清等对自身仪容毫不在意之人。
异兽降服,众人整饬一番后便缓缓飞起,破开黑雾向玄一门飞去。
此刻的玄一门,山门早已不见,自外看去里面雾蒙蒙一片看不分明,而且眼前的画面还不时扭曲一下,显然护山法阵已开,生人勿近。
一行人缓缓落至山门外的山坡上,不多时便见静玄现身出来,接引众人入阵。
众尸解仙见了这法阵含而不发的隐隐威力,微微点头,而后水溢寒与静玄吩咐两句后,一行人便直飞无为峰。
柳依白重返宗门,心中自然百般滋味,但见众人所去的方向不是广玄峰,不由一愣——无为峰?当年便是他爷爷也未曾去过的无为峰,今日他便要去了吗?
玄一门对他如此放心?
百感交集的,还有玄璇子。
此间的山水早已在他脑海中出现过无数次,今日终于再次得见,如何不心潮澎湃?一路行来见玄一门数千年的经营确是繁荣昌盛,心中不由得苦笑几声。
由此看来,师弟所为,不见得就错了。
而他之坚持,也不见得就是对的——若是仙界中人都如永昌那上仙一般无情,道心纯净与否,还重要吗?
见来了如此强援,山石长老大喜过望,忙令人安排酒宴,更是专门劝慰了柳依白,只让柳依白热泪盈眶。
听得水溢寒说了玄璇子来历,山石长老顿时大惊,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慎重。但听说当年因为年王,玄璇子师兄弟反目,他心中一凛忙向陵老等人告了声罪,带玄璇子去见年王。陵老等人有水溢寒这知情识趣的人陪着谈天说地,也不觉无聊。
进了山洞,见了光柱下那如雕塑一般的年王,玄璇子不禁身子微微一颤——数千年时光,已是沧海桑田,能再遇当年之人,是多么的不易。
年王见了玄璇子,也是微微一愣,而后双目中紫芒一闪,自然看破了“陈元化”的伪装,惊道:“是你?”
见年王认得这人,山石长老心中一定,轻声道:“年王,这位玄璇子前辈……”
“他便是玄一子的师兄了。当年你想放了我,虽然不成,但这份恩情我却记得。玄璇,想不到你对自己如此狠,这些年,你一定受苦了。”年王唏嘘道。
玄璇子闻言沉声道:“年王不也是一样受苦?”
年王与玄璇子对视一眼,却突然间同声大笑,声浪传出,这山洞中的昏暗都似乎连连摇晃。
笑过之后,玄璇子也不避讳,抬袖擦了擦眼角,而后转身看向山石长老肃然道:“玄一门门中之事,我不便也不会插手,但年王……此刻仙旨已下,玄一门被污为魔道,莫非你们还要求仙不成?”
山石长老心中虽有准备,但得了年王认定,仍是一阵激动,而后却又惶恐不已——祖师爷的师兄……该当如何称呼?老祖宗?
玄璇子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只不过是个舍不得去死的人罢了,若是不弃,称我声前辈吧。”
山石长老心头微松,忙恭敬道:“前辈,其实前些日子仙旨下后,我和年王喝酒之时,已经撤去了洞中法阵。只是年王还不想出来而已。”
玄璇子一惊,转头看向年王,却见年王瓮声道:“若不是这法阵汇天地之灵气为本王疗伤,本王怎可能撑到今日!虽说玄一门困了本王如此多年,但这一节本王又如何不知?也罢,待那上仙到来,本王自会出去迎他,也算奇兵一支。此后,本王与玄一门便再无瓜葛了。”
山石长老笑道:“非也。若是届时玄一门仍在,还是欢迎年王常来做客的。”
听得此言,玄璇子欣慰不已,笑道:“既然如此,怎能无酒?不过年王要做奇兵,那酒宴年王却去不成了,不若我就在此处陪年王喝酒吧。”
年王眉头一皱:“把石不言叫来。”
“嗯,让柳依白也来吧,那孩子我觉得还不错。”玄璇子点头道。
山石长老忙出去了,不过片刻便带了两人过来,还放下了好几坛酒。只是外间有陵老等人在,他须得前去陪客,告了声罪便走了。
山石长老一走,年王和玄璇子便开始喝酒聊天,好似全然不记得还有石不言和柳依白在。石不言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会心一笑,也各自取了酒具开始喝酒,自顾聊天。
听得柳依白被武阳拿下囚禁多日,石不言暗暗心惊,却也为之庆幸能逃出永昌。柳依白听得石不言谈及入魔,更是大为震惊,连连追问是否还有后患,但石不言哪里能知?
两人本就都是沉默寡言之人,几件事一说完,那酒便喝得有些闷了。还是柳依白藏不住心事,醉眼朦胧呐呐道:“若离……可好?”
石不言点头道:“她……很好。那熔岩湖中的异兽也不见山石长老收去,只怕是元清师叔抓给若离用的。若离可是火灵之体,得了那火属异兽,修为定会一日千里。”
柳依白呆了一呆,好似有些失神,过了一会才喃喃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又喝了一会,柳依白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不言兄,你说正在找我,究竟何事?”
石不言一愣,汗颜道:“实不相瞒,是我修为上出了点问题想请教你。是我疏忽了,几次大事都不曾见你,我应该早去找你的。”
柳依白摆手道:“有那人在,若不是玄璇子老祖宗,你去了也白搭……莫非,你想要我那功法?”
石不言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皱眉道:“此前确是想要借你的功法一用,但现下,我也不知还需不需要了……应该是不需要了吧。”
石不言丹田中,那金色的湖泊已然不见,只有一个液体圆球悬浮其间缓缓旋转,随着那旋转,体积渐渐变小,而那金色的液体也更为粘稠,好似就要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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