哉魄 第四回 十年
作者:东头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四回十年

  “公子,酒煮好了!”

  羽霄然被这十年如一日的一声轻语,从回忆中唤了回来,开始不厌其烦地穿起一件又一件繁琐而华美的道服,小心抚平着每一处褶皱,注视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癯的面容,十年来,第一次仔细地梳起那最庄重的流云道髻。

  做完这些,他觉得有些冷,顺手拿起那件已有些破旧的素羽鹤氅披上,这才“嗯”了一声,从烛儿的手中接过酒壶,双手捂着壶身,感受着传入指间的丝丝暖意,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烛儿。

  她白晰无瑕的脸上,一对眼珠乌黑清亮,只是少了几分灵动,有些呆滞,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连双手也还保持着端着酒壶的动作。

  他揭开壶盖,头一仰,直接“咕嘟”一声,将整壶滚烫的梅子果酒都喝了下去,然后将空的酒壶递给她,从她的另一只手上,拈起那只穿着一条朱色丝带的金色铃铛,小心地系在腰间,目光落在她鬓间的那支颤巍巍的簪子上,心中微动,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它拔了下来,是一支古朴雅致的青色凤头木簪。

  他按住凤首微旋,凤喙便“呀”地张开,吐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小纸团。他将这几不可见的纸团捻在手心,重新将木簪插回她的头上,说道:“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说完便走了出去。

  她就那般捧着空酒壶,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一双细长的眼睫微颤,原本呆滞的眼珠竟然动了几下。

  “羽师兄早!”

  听到声音,有些失神的羽霄然抬起头来,待看清来人是师弟陆旻,连忙作揖回礼道:“陆师弟早!”

  陆旻看到与往日的着装迥然不同的羽霄然,脸露诧异之色,有些疑惑道:“羽师兄,莫非这是要去会见贵客吗?没听说有客拜访呀!”

  羽霄然摇了摇头,随口说道:“师弟误会了,并无贵客来访,我有点事,需要下山一趟。”

  陆旻闻言更是吃了一惊,讶然道:“师兄要下山吗?听说师兄打从上得这流商山,十几年来,从未下过山,怎么今天突然要下山,是出了什么事吗?可要昊天随行?”

  羽霄然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过来,忙道:“不用不用,只是些不打紧的私人小事。还有一个月便是神流祭典之期,师父和几位师叔伯都为此前往太白城,整个燕家又莫名地成了众矢之的,全靠各位师兄弟的辛苦操劳,岂能为我的一点小事而烦扰师弟。”

  陆旻连忙摇头,面露紧张之色,关切道。“可是,听说昨天夜里有人私闯后山,师兄为了守护后山重地,与那人激斗良久,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上最近传闻山下魔物频现,还是让师弟……”

  羽霄然不等他的话说完便挥手止住,断然道:“师弟好意,师兄心领,随行就真的不必了!”说完正要离开,却发现烛儿不知何时竟已站在面前,怯生生地拦住了去路。

  他的脸色微变,沉声道:“让开!”

  烛儿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不发一言,全身微微发抖,许久,才低垂下头,默默让开,却从怀中取出一只三寸大小的赤铜暖炉,举过头顶,挡在羽霄然的身前。

  羽霄然皱着的眉头微展,待要从她的手里接过暖炉,不料她又不肯松手。

  他看着有些反常的她,叹了口气,点点头,她才松开手。他将暖炉放入怀中,转身朝师弟陆旻拱手道别。

  陆旻素来知晓他的这位师兄,不但身份极是特殊,性情也是颇为孤僻。平日里寡言少语,极少与同门师兄弟交流,十年前,更是一言不和,便打死了当时贵极整个天梧的南府二公子,几乎闯下滔天大祸,自此以后,更是无人轻易敢接近他。

  他虽然觉得这位师兄今日大异往常,却也不敢过多说些什么,只好说了声“那祝师兄一切顺利,早点回来”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道:“那昨夜被羽师兄擒住的闯山之人要如何处理?”

  羽霄然沉默了片刻,道:“老规矩,废去修为,封了‘冲阳’与‘神门’,送往后山吧。”

  陆旻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就到这里吧,前面便是黄泉崖了。”羽霄然将烛儿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塞回她的衣服里,看着她那娇小的身体,在冬日的寒风雪地里,显得异常单薄瘦弱,解下身上那件素羽鹤氅,替她轻轻披上,抚摸着她的那头长发,柔声说道:“我没事,回去吧,晚上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她却只是神情呆滞地看着他,静静地站在雪地中。

  羽霄然回头看去,她便似一具雕像。他猛地转身,向那远处的黄泉崖走去。

  冬雪初晴的流商山,显得格外地宁静。碧空如洗,东阳初升,洒落在皑皑白雪上的点点金芒,泛着粼粼波光,一如那日的黄泉夕照。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在通往流商山的山道上。她说带着他飞太累了,所以还是走着回去吧。

  “想不到你不只怕死,还怕女人。”她想着刚才在卧云轩之事,边走边忍不住地笑个不停,道,“知道吗?你那么做,当真是一掷千金,但问题是,你掷的,那可是我的啊!”

  他嗫嚅了半天,才道:“我不懂……师姐的意思。”

  她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盯着他,抿了抿嘴唇,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就算是那卧云轩睥头牌魁首,没个黄金百镒、白银千两的,也休想碰得上人家的半根手指尖。更何况,那可是卧云轩主侍奉一宿啊。你可知道,若非是我与那轩主的交情好,任凭你王侯将相、宗师城主,人家要是不愿意,也未必会看上一眼。你倒好,随便喝了几杯酒,半句话没说,这么就出来了,人家说千金只为博得佳人笑,你这又是哪一出呢?”

  他的脸涨得通红,摇着头道:“我是不明白师姐为何要带我去那种地方?难道不是在考验我的定力吗?”

  她闻言先是微怔了下,然后停下了脚步,干脆坐在了道旁的一块山石上,看着手足无措的他,强忍住笑意,故作冷漠地淡然道:“你是我的徒弟吗?我们的关系很好吗?我关心过你吗?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考验你的定力呢?”

  她问一句,他便摇一次头,直到最后一句,他想了半天,才有些不肯定地小声道:“因为你是师姐,我是师弟?”

  她“切”了一声,不屑道:“且不说燕家不过是我临时修行的地方而已,就算是,燕家弟子,少说也有三千,我为什么偏偏要考验你?”

  被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的确如此,一脸迷惘地看她。

  她忽然话锋一转,靠近了他几分,低声道:“我来问你,那卧云轩主人长得美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她又接着道:“她唱的歌好不好听?她跳的舞好不好看?她弹的琴动不动人?还有,你还不知道,她的棋艺亦是一绝,足可让你三子有余。难道这些就没有一样能让你看上眼的?”

  他咬着嘴唇,有些惶恐道:“那些都好!”

  “那是她人不温柔,不善解人意了?”

  她步步紧逼,他被问得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只得又道:“轩主端庄之中,不失温婉,蕙质兰心,妙语连珠,我不是……不满意,我只是……”

  她冷笑一声,道:“你只是不敢对不对?因为有我在,才有所顾忌,要是没有我,你早就风流快活去了,对么?这么说来,倒是师姐坏了你的好事喽,要不……”

  “……”他心里连声大叫不是,却被她一步一步引导着,完全不知如何辩解,只是不停地摇头。

  她看着他窘迫惶恐的模样,再也忍耐不住,头向往一仰,直接滚落在了雪地中,“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道上,久久不绝。

  他看着雪地里的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她吗?真是那个天之娇女么?

  所有人的眼里,她从来都是如在云端般地高不可攀,她一出生便是五府之宗的帝女嫡身,百年不遇的皇凤真体。风华绝代的她,便似钟天地之灵秀于一身,所以她便如万雪中一点寒梅,清冷而孤傲,从无人会有半句微辞,因为她本就应该是那样。

  他平日很难看到她,即使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只能远远地望着。在他的印象中,她总是高傲冷漠、不苟言笑,即便开口,不是高妙幽深的道法奥义,便是道魔消长的苍生大事。他从不敢想,她竟也会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也会如此笑得天真灿烂。

  不知笑了多久,好似要将她出生以来,所有积攒的笑声都笑了出来,才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随意一抹眼角和脸庞上,早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的痕迹,拍掉身上沾的落雪,有几处飞溅的泥点,落在那件雪白的素羽大氅上,异常醒目,她却全不在意,就连散乱的长发也懒得再束起来,只是随意向后轻轻挽去,说道:“走啦!”

  她说着回头却见一脸迷惑的他正瞪大了眼睛,惊呆了一般地看着她,她的脸不由地一红,微嗔道:“快走啦,不要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不然我……”说着,她忽地侧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啦,其实也不能怪我,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别的地方,而是——除了那里,别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啊!又怎么带你去?”

  说完也不等他应声,她便快步向前走去。他连忙定了定神,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

  雪地、断崖、云气,如故。一直以来,他始终觉得,那一日,定然不过是场梦而已,梦醒了,一切便从未发生。

  他被她强拽着坐在崖边上,两只脚悬在那深不见底的云气之中,心中害怕,想要挪动身体靠近她,然后抓紧她,却又不敢,只得咬牙忍住。

  她望着前方,伸出双手似要抓住那变幻不定的空谷云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收回了手,掩口笑道:“我给紫儿姐姐说过了,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去她那儿,只要她们卧云轩有的,你都无须分文哦,至于费用嘛,她会找我安排好的人去拿,怎么样?师姐对你是不是很好呢?”

  他知道她口中的“紫儿姐姐”便是卧云轩之主,低声道:“师姐又拿我开玩笑了,我……”

  她看了红着脸的他一眼,强忍住笑意,也不见她挪动身体,忽地就挨着了他,侧过脸来,嘴唇几乎就要碰到了他的耳朵,吹气如兰地小声说道:“师姐可不是开玩笑哦!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独自去试试便知,包括之前的也没骗你,本来打算等你上了她的床,我就离开,谁知你竟不知好歹,错失良机!以后可就全靠你自己了哦。”说着连连叹息。

  她看着他红到脖子根的尴尬模样,“咯咯咯”一阵娇笑,坐直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没见过你这么爱害羞的男的,倒像个小姑娘,师姐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其实是想在临走之前,知道一个答案,你可以如实回答吗?”

  他愣了愣,心中像是有些恍然,又有些怅然,低声道:“师姐想要知道什么?如果是……我的身世,只怕会让师姐失望,来燕家之前的所有事情,我始终是无法想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道:“你的身世,也许我比你还清楚,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还是那个理由,你为何会突然打死朱鹰?”

  他闻言全身一震,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道:“我那天已经说过了,是他辱骂我太甚,我一时冲动,失手所致,并无其它原因。”

  她原本笑吟吟的脸上,忽地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别人不知,我还不清楚你的底细,上个黄泉崖都会丢掉大半条命,他却是南府朱氏的二公子,且不说你能不能胜他一招半式,你倒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正面一指便毁他灵府,断他生机的?你知道那需要几重境界的修为才能做到吗?是不是有人出手帮忙,你为了护住那人,才把所有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被问得无言以对,却仍是一口咬定道:“没有!我无亲无故的,怎会有人帮我,都是我做的。如果他们还是不肯罢休,师姐就将我交给他们吧,我绝无怨言!”

  她的脸色难看之极,猛地手一扬,一掌凌空劈出,掌风顿时化作数丈长的一道金光,竟将那虚无缥缈的云气生生地从中斩开一条巨大的裂缝,一直延伸向云海的深处。许久,那道金光才渐渐消散,两边的云气复又重新合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似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他,语气异常平静地说道:“霄然师弟,你有没有想过,你苦苦坚持的,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能当着南边那些朱姓之人的面留下你,自然更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轻易取了你的性命。我若想害你,现在就可以将你推下这黄泉崖,你又能做什么?谁又能为你做什么?就算你死了,又有谁会为你流一滴眼泪呢?难道一个理由,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我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不管你说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不会改变,而且我也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难道你不肯相信师姐我吗?至于到底是谁出的手我心里有数,也懒得管,我只想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想要他死。”

  他的嘴唇好几次都动了,却每次都在话到口边最后关头又咽了回去。他低垂着头,明显已经察觉到了四周骤然凝结的寒气中,杀机隐现。他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杀心,心中害怕至极,却只紧紧地咬着嘴唇,随时等着她将自己直接扔进脚下的那片无底深谷中。

  就在他被那道无尽的杀意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她却一连冷笑了几声,说道:“就为了那么一句不知所谓的话,竟然不惜一死,值的吗?何况那还与你自己压根就没有半点关系,当真愚蠢至极!愚蠢至极!”

  他闻言顿时面如死灰,颤声道:“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说着一时心神过于激荡,竟不小心坠向脚下的深谷。

  她心里一惊,毫不犹豫地就向他坠落之处跳了下去。片刻之后,她便一手抓着他飞身而上,落在崖上,随手将他扔在雪地里,说道:“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山上吧!哪里都别去,不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如果我说,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呢?”她走上几步,盯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神,平静地说道。

  他闻言一呆,摇着头,茫然道:“不可能,不可能,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她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对我有多了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之前,我们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他,却是我未来的小叔子,我是他大嫂,你为什么就能断定是他是胡说的?”

  她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踏上一步,盯着他说道:“你有喜欢师姐吗?”

  他的脸瞬间热得发烫,惶恐不安道:“我、没、没有,霄然不敢……”

  她忽然转过身去,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算了,说不说也没什么意思,他总活不过来了。”

  不知何时,两人背靠着背,坐在雪地里。她双手抱膝,静静地望着天边那轮摇摇欲坠的红日。他则看着被残阳染红的雪地上,倒映着她的那条细长的影子。两人便如此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默之中。

  残阳如血、沉默如雪。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害怕再不说点什么,梦就要醒了,于是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问道:“师姐,你真的今天就要走吗?”

  她微眯着眼,“嗯”了一声,道:“早上说了,只是来道个别。”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又道:“那、师姐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多作思考,便说道:“不会!我的身份你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依旧是他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师姐,你当真会……”一时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怎样?”她的双眉微挑,睁开眼来。

  他一咬牙,继续说了下去:“嫁、嫁给那个朱、朱……”

  不知是他一时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还是怎么,她却接过他的话:“朱缙云,是的,那天你也在场,还是明知故问!”

  他又道:“可是,那天,师姐你是不是为了……”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淡淡道:“不是!你想多了!”

  他“嗯”了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小声说道:“嗯,我知道,也、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师姐。我……祝福师姐……”

  她沉默了一会,才有些嘲弄地说道:“不过是桩交易,各求所需罢了,没什么配不配的。”说着她的头忽然向后一仰,竟靠在了他的肩上,如瀑的青丝,尽皆落在他的胸前。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到了她。

  她却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肯说也罢,但我想说,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要是在那天之前,你也肯说的话,那天说不定我真的会考虑拒绝那桩交易。”

  见他很久没有开口,她便又接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心里一定在想,你如果真的喜欢我,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连话都不肯主动找我说上一句?可为什么非得是我,你就不能主动点么?我给过你很多机会的。我有我的骄傲,难道要我一个凤氏嫡女,整个天梧的未来之主,还要主动去找你一个藉藉无名的燕家弟子吗?何况,我知道你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个女孩子。你现在虽然失忆了,我却不能趁人之危,否则对她就太不公平了。

  你心里肯定又要问:既然你都说你高高在上,我却是再普通不过,那你又怎会看得上我,更别说喜欢。但喜欢这种事情,又哪来那么多的理由。不过,我还是想了一些,比如以前的那个小男孩,又比如你那位传说中的父亲,再比如你宁肯死也要维护于我……”

  他听着她轻声低诉,正觉得轻飘飘地如在云间,不防她说到一半却突然住口不说,正暗自奇怪,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感到似有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她落在他胸前的那些长发顿时四散而起。纷纷拂过他的脸,更有几根说巧不巧地钻进了他的鼻子中。

  他心中暗呼不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幸好他及时捂住自己的口鼻,才没有将口水鼻涕的溅到她的头发上,但身体剧烈地晃动,靠在肩上的她就要滚落到地上。

  他连忙侧身想要伸手扶住她,却看见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顿时明白是她在捉弄自己,不由地一呆,望着眼前长发垂落,只露出半张脸来的她,竟似痴了一般。

  她被看得脸上微微一红,瞪了他一眼,轻声叱道:“原来还活着呢,吭都不吭一声,我还以为死了呢!”

  他被她这么一瞪一叱,顿时清醒了过来,低下头小声道:“我有在听!”

  她的脸上莫名地一阵发烫,狠狠地一跺脚,迅速地转过身去,正好看到那最后的一抹残阳,突然竟也感到一丝寒意,心中一动,解下身上那件氅衣,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道:“天快黑了,很抱歉,浪费了师弟一整天的时间。作为补偿,这件还算不错的羽衣就送给师弟,它是用雪召之羽制成,以后送给心仪的女孩子,她一定会喜欢的!”说着竟不由分说地将它披在他的身上,帮他系好,然后便转身离开。才一眨眼,人已在数十丈之外。

  他借着微弱的霞光,只能隐约看到她整个人变成的一点淡黄,在茫茫的雪原上空忽隐忽现。他就一个人怔怔地呆在雪地里,轻轻地抚着还留有她的余温的那件羽衣,甚至还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那是他被带着飞的时候闻过的。

  “发什么呆呢,是想在这荒郊野外卧雪而眠吗?”

  一个宛若般的声音猛地响起,他急忙抬头看去,雪地中,一名黄衫女子抿嘴浅笑,正看着他,却不是他的师姐是谁?他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道:“你不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不走了,你娶我吗?”

  他顿时怔住。

  “咯咯咯……”她一阵清脆的笑声,道:“别做美梦啦!我的钲儿呢?”

  他一阵错愕之后,心中一动,连忙取出那只金色的铃铛,交给她。

  她先从怀中取出一只没有盖的赤铜暖炉,然后将那只铃铛旋转着放进去,二者竟然恰好合为一体。她翻转着看了几遍,显得很是满意,然后一边交给他,一边说道:“暖炉送你,钲儿暂借,以后取回,有任何闪失,可得拿命来赔哦——”

  他心中一喜,又有些疑惑道:“以后?”

  她“嗯”了一声,道:“我想过了,不如我们订个十年之约怎么样?”

  他从初始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十年之约?”

  她点了点头,道:“嗯,我还是很想知道,十年后的你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你倒是说怎么样啊?”

  “好啊!”他看着一脸兴奋与期待的她,道,“那还是在这黄泉崖见么?”

  她却摇了摇头,道:“黄泉崖太冷太荒凉,不好,不如就在紫儿姐姐的那座卧云大厅吧?”

  他“嗯”了一声,突然小声说道:“那时候师姐都应该有孩子了吧,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她闻言一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时我一定已经是天梧之主了,天下之人,谁不识我?倒是你呢?你打算以什么样子见我呢?”

  他被她这么一问,心里一阵迷惘,自己要以什么样子见她?他才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将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他的胸口莫名一热,冲口而出道:“我也一定会是名动天下的……大宗师,到时也能像师姐那般在天上自由飞翔。”

  她拍手笑道:“好!到时你就带着师姐我御风而行,看遍这天梧大地,不对,是整个飞火浮陆。”

  他的心不由地为之神往,却见她敛衽为礼,说道:“师弟保重!十年后再见,勿失信约!”说完人影闪动,黄衫飘飘,踏歌而去,终不回头。

  他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最后的叮嘱,只是空谷悠悠,云海渺渺,伊人何在?

  羽霄然的口里轻轻地念着“十年后再见,勿失信约!”

  蓦地——

  他仰天清啸一声,就在纵身跃向那终年雾气氤氲的云海瞬间,一双巨大的青翼迎风而展,摩云穿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