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门第 第1章 潘家有女初长成
作者:一抹初晖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应采的爹娘早逝,五岁起便寄住在外公外婆家。

  外公是亲外公,外婆却不是亲外婆,三个舅舅也只有大舅舅是亲的。

  五岁来的那年,应采已经学会看人的脸色眼色行事。

  来的第二个月,应采在饭桌上多要了半碗饭,二舅母便尖声笑:“哟,大姑娘人长的娇小,饭量可不小啊,这长大了敢也是个苦命的人儿?像你娘一样,能吃能干?”

  从此以后,应采除了饭桌上摆在眼前的,从不多吃一粒饭。

  来的第三个月,应采的身量见长,跟着她来的唯一一个老仆刘妈,也是当年她娘的奶娘,将当年她娘为闺女时的一件襦袄百折裙改了改,给应采穿了出来见客。

  见完了客,外婆阴着脸叫她们主仆过来,当着应采的面,污蔑刘妈偷公中的布料,将刘妈打的卧床半个月。

  从此以后,应采除了过年过节公中发下来的衣裳,再没私自制过新衣裳,三个舅舅家的女孩子个个穿的鲜艳明亮,她永远是个陪衬。

  这种被歧视被刁难的事情一两个月便要发生一次,应采因为年纪小,总是忍了,要不怎么办?自己无依无靠,好容易有个地方落脚,若再被赶出去,不是更过不下去?

  外婆为了显示她的风度,家中有客人来,要见女孩儿的时候,总不忘请她出来,好在宾客面前炫耀一番她的无私,尽管家境越来越难,还替前任的闺女养了个拖油瓶。

  应采灰头土脸的模样正好与她的几个亲孙女形成颇鲜明的对比,于是宾客自然摇头:“哎,这位就是大小姐与那个人生下闺女?”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一脸的同情还略有那么点不屑。

  应采知道这同情和不屑从哪里来,因为她娘作为一个知府家的小姐,却偷偷的跟一个乡下的穷秀才私奔了。

  穷秀才连考了三场,也没考取个功名,觉得对不住应采娘的一片深情,回来后郁郁而终。

  应采娘一个大家闺秀落了个在穷乡僻壤做种田寡妇的下场,大概自觉无颜再活下去,穷秀才死的当晚,哄睡了应采后,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你说她殉情而去也罢。

  应采醒来,看见娘亲吊在房梁上惨状,惊天动地的惨叫一声,便死了过去。

  应采其实是真的死了,被邻居掐人中救过来的应采是穿越来的,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应采觉得没有再比自己苦逼的人了。

  一来就成了孤儿不说,还成了人人唾弃的孤儿。

  秀才没有爹娘,只有两个哥哥,秀才两口子死后,应采便成了两位伯母口中的扫把星,要不是她们娘俩,秀才也不会这么短命就死。

  应采差点被她们的唾沫星淹死和扫把棍打死的时候,她的外公不知道怎么就来了。

  她外公柳至仁倒是喜欢她,第一次见她,便将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老泪纵横,哭个不住。

  然后应采便进了柳家,成了柳家三小姐,上边有大舅舅家的一个哥哥柳永辉,一个姐姐柳玉锦,二舅舅家的两个姐姐柳玉屏和柳玉绣,下面有二舅舅家的一个妹妹柳玉惜,三舅舅家的两个弟弟柳永瑞和柳永非。

  应采来的第二年,外公便辞了官在家养老,三个舅舅倒都考中了功名,大舅舅现任京城工部上行走,二舅舅外放了知府,三舅舅也在吏部做着书办。

  这时候,亲疏倒是分的清,男孩子里数大哥永辉对应采最好,时常过来看她,逗她玩,上街买些有趣的东西给她,可两年前永辉却不顾家里人反对,硬是参军上了边缰。

  女孩子里面自然是玉绵姐姐对她最好,这些年,玉绵姐姐暗地里没少帮衬她,常背着祖母,悄悄将她的月例银子送给应采,或是让她的贴身丫鬟小昭到街上买点时兴的首饰塞给她。

  应采从心里感激玉绵姐姐,可在面上却不敢对她过于亲近,怕被两个多事的舅母看出破绽,刁难玉绵姐姐。

  大舅母封氏对她尚好,二舅母萧氏和三舅母郑氏心肠就黑的多,应采一来,好好作四分的嫁妆眼见要分五分不说,老太太还明着说,因为家里多了人口,各人的月例都要减一等,她们两房可都把这些算到了应采的头上。

  所以一直视她为眼中盯,恨不得将她立马赶出家门才好。

  所幸柳至仁疼爱她,时常亲自过来看她,又因其治家严,又赋闲在家,有的是时间管家里的大事小情,应采又一直小心谨慎,从不肯多踩一步,多说一句话,故这些年,虽然两房人时常找麻烦,却终是不能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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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咱们又被欺负了,你瞧瞧,这给的是什么?八月十五姑娘们的礼下来,他家四位姑娘个个是金银压满箱,两个丫鬟都抬不动的东西,唯独你,只给了两只银簪子和一对玉镯子,外加两件老太太不穿的衣裳。

  这也忒欺负人了,待太老爷从京中回来,我非要找太老爷说说不可,太老爷在家还好,这一离了家,就立马骑我们头上了。”刘妈端着些东西回了屋,嘴里不停的抱怨着。

  正撮着头想心事的应采,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席话,唬了一跳,闪了闪眼,懒懒的瞅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你省着些罢,你也知道,人家四个是他们家的,我可算哪门子的?给饭吃,又不成天打骂就算好的了。”

  “唉,你现在不挣,以后可怎么好?有太老爷在一天,你的日子还好过一天,太老爷已经年过七旬,如那将烬的灯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熄了,你说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眼看要及迸了,亲事还没人提,可不急死人?”刘妈又编排一大堆话在那兀自唠叨。

  应采本来就满腹的愁怅,被刘妈这一说,又无端端的添了些烦恼,不由长叹一声,落落寡欢的道:“大不了,外公百年后,我出家做尼姑去。”

  “哎呀,小姐,你可不能有这念头,大小姐和姑爷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生的,她们会保佑你寻着门好亲事的。”刘妈见应采说出这样沮丧的话来,不由叫道,伸手批自己嘴巴:“你瞧我这张臭嘴哟,说不定太老爷这趟去京城,就能给小姐寻门好亲呢。”

  正说着,只见玉绵屋里的小昭笑嘻嘻的掀帘子进来:“说什么呢,什么亲事?三小姐好不害臊,想嫁人了?”

  应采见她进来,忙站起来,笑着让座:“姐姐怎么有空过来,快坐下歇歇。”

  小昭也不坐,从袖里掏半天,掏出个小红布包来,放到桌子上,嘻嘻笑道:“我们姑娘说,这些首饰她用不着,送来给三姑娘戴呗。这些你尽可以随便戴,都是些家常东西,三姑娘想必也有,听说明后儿两天老太太要带姑娘们去新上任的知府家里听戏,到时候戴的鲜艳些,给人好印象。”

  刘妈上前也是千恩万谢,口中念了大小姐几百个好,方将东西收拾了。

  应采从床前的小抽屉时抓出一把瓜子来,请小昭吃,笑着问道:“为什么要去知府家听戏?我们家不是也有台小戏班子么?”

  小昭神秘的眨眨眼,压低声音:“咱家除了我们家姑娘,剩下的这几个不都没许配人家么?上门提亲的倒不少,可都难中老太太的意,

  这不,如今又听说知府家的两个公子风流倜傥,又少年得志,兄弟俩同期科考,大的中了探花,小的中了进士及弟第二十一名,如今大的已经被选进翰林院,小的在家侯缺,考到这样,哥哥又在翰林院,必也得个肥缺。

  老太太听说这事,就动了心思,本来想去知府家提亲,可又怕外人传的有误,两个公子没有那么好,所以想借听戏的由头,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这样。”刘妈来了精神,双目炯炯的盯着小昭:“小昭,你说我们家小姐有没有盼头?”

  小昭脸上的笑收了收,半晌笑道:“怎么没盼头,三小姐长的如花容貌,总有好人家来求的。“

  不光是刘妈,就是应采听了这话,心里也凉了凉,小昭是没好意思直说,这明摆着此次招婿没她的份,让她去,不过又是装门面炫耀善心用的。

  小昭看出来她们主仆的闹心,便又笑道:”也不值什么,不过是个知府家罢了,大小姐此番要嫁的可是京城董家,董老爷是当朝二品御史,姑爷如今是太子陪读,等大小姐嫁过去,再给三小姐寻门好亲也不晚,自有比他们强的。”

  刘妈拍手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可是有劳大姑娘了,我先替我们姑娘谢过。”说着,就要跪下去。

  小昭忙扶起她来,笑道:“你瞧这个妈妈,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着什么急,我家姑娘年底才嫁,如今才五月间,总还有半年的时间,兴许这半年间,三姑娘找着合心合意的好人家呢?”

  “什么人家不人家的?你们两个碎嘴的,当着姑娘的面娶呀嫁呀的,还不掌嘴,小心我告诉老太太去。”柳玉屏笑着掀帘子进来。

  只见她头插累金凤,身穿宽边窄褃滚金线小短袄,下身着一条葱绿百褶散边长裙,越发显得妖娆高挑。

  两只水杏眼,一抹樱桃嘴,双手纤纤似玉葱,看上去,也是个上等的美人。

  紧跟着她进来的是她亲妹妹柳玉绣和柳玉惜。

  柳玉绣容长脸儿,柳叶眉,巧鼻高耸,月芽儿嘴,不笑还似浅笑,看上去要比她姐姐和蔼可亲几份。

  柳玉惜身量尚小,形容不足。

  三人却是差不多的衣裳打扮,一起走进来。

  应采忙起身招呼她们坐下,又让刘妈倒茶来吃。

  刘妈出去倒茶,小昭见过姑娘们,也跟着刘妈出去。

  玉屏方开口笑道:“大姐姐又支使小昭来做什么?我们可是来的不是时候?耽误妹妹做正事了?”

  “哪里有什么正事,不过是她绣帕子短了两色线,过来问我有没有,我回说没有,她还有些不乐意呢。”应采笑道。

  “哟,什么线?我怕是有,我刚让丫头们出去买的。”玉绣接着笑道。

  “说是青黛和藏蓝。”应采笑道,知道玉绣最不喜欢这两个颜色,所以才说出这两个色儿来。

  玉绣果然撇撇嘴冷笑:“她岁数也不算大,尚未配人,怎么净喜欢这些寡妇颜色?大姐姐也不怕不吉利,那怕是个葱绿花红也比这个强。”

  “谁知道她要干什么,兴许给大哥绣帕子呢。”应采笑道,招呼她们姐妹吃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本是借这个撒个谎挡她们姐妹的眼,若是再扯远了,怕以后对出来终是麻烦。

  “过两天要去知府家里听戏,妹妹可曾听说了?”玉屏转了话题。

  应采点头:“听小昭提了两句,没细说,姐姐们便来了。”

  玉屏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来,放到桌子上,笑道:“我们才得了些茉莉粉,这时节有这上好的鲜粉也不知我父亲从哪里倒腾来的,听说是云南的朋友带回来的,很珍贵倒是,拿了些来,给妹妹搽。”

  应采忙站起来施礼道谢,再三推辞方才收下。

  她们姐妹送完了茉莉粉,又说了几句闲话,方起身离开。

  送她们出去,应采盯着桌子上那包茉莉粉发呆,刘妈过去拾起来便要扔掉,嘴里念叨:“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来不送东西,怎么忽然就送东西来,小姐不要用了。”

  “刘妈,别扔,我留着有用。”应采打开那纸包,用指甲沾了点粉抹到手背上,须臾工夫,手背上便红了一片。

  刘妈吸口冷气:“小姐,这是她们不想让你去听戏才使的诡计呢。”

  “刘妈,你说的对,我不该再这么忍下去了是不是?我已经十三了,再不替自己打算打算,怕真是没时间好好打算了。”应采缓缓说道,拿起帕子拭着手背上的红印,越拭越是火烧火燎疼的厉害。

  刘妈赶紧拿过洗手铜盆来,将她的手轻轻摁到盆里,拿清水洗着,轻轻叹道:“我的好小姐,你这话说了有成千上万遍了,总也没好好打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