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柳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喜鹊正在给老太太梳头,只见应采扶着丫头小燕过来请安。
柳老太太笑道:“你来的倒早,她们姐妹们还没起身呢。”
应采往内屋里望了两眼,笑道:“玉惜妹妹跟着老太太睡呢,她最近睡觉磨牙,声音大的很,没吵着老太太罢?”
“可不是,睡到半夜,老太太实在受不了,将她抱到旁边的碧纱橱里才好了些,今儿早上一起来就嚷着头疼,你也知道,老太太睡觉最是轻生,一点动静就醒。”喜鹊接言笑道。
正说着,只见玉惜手里抱着根嫩黄瓜边啃边从内屋里跑出来,老太太伸手将她怀中的黄瓜抢过来去笑道:“大清早的吃生的,当心肚子着凉长虫子,这本来是我晚上留着压咳嗽用的。快过来,祖母给你梳了头,跟着喜鹊去吃新鲜的羊奶去。”
玉惜答应着跑到老太太身边,柳老太太给她梳头。
应采笑道:“四姑娘昨晚上睡觉那颗大门牙掉了没有?有没有吃到肚子里头?昨儿你随姐姐送茉莉粉时到我屋里,我看那牙活动的很呢。”
玉惜听应采如是说,忙忙的伸手到嘴里摸摸,门牙还在,方吐口气笑嘻嘻的道:“三姐没掉,没掉呢,没吞到肚子里。”
应采笑了笑:“外祖母,四姑娘还是这样天真,真是好玩。”
柳老太太笑了两声:“她们姊妹给你送茉莉粉了?”
“嗯,姐姐们对我都好,有点好东西都想着应采,弄得应采都不好意思呢,也不知怎么报答她们才好。”应采笑道。
“这有什么,姊妹间本就该和和睦睦的,这方是兴旺之家的相处之道。”柳老太太说着,手里只管给玉惜梳角辫。
“听玉屏姐姐说,这是从去南带过来的新鲜东西,,我今儿早上用了点,果然好,弄到脸上,鲜香满腮,又不扑鼻,所以给老太太带了些来。”应采将出昨儿玉屏她们送过来的那个纸包。
喜鹊将纸包夺过去,打开来,闻了闻,点头:“果然是好味道,老太太今儿就有这个扑腮可好?”
“随你好了,她们倒是要送我一些,我没要,我都这把岁数了,搽不搽也没什么紧要处。”柳老太太笑道。
喜鹊用手指沾了些,给老太太搽了腮,刚搽完,便有婆子过来叫用早膳。
柳老太太手拉着玉惜,耷拉着眼皮,对应采道:“一块儿去吃罢。”
“是。”应采答应了声。
娘几个走到外面的膳食间,落了座,玉锦,玉屏她们几个也陆陆续续的走了来,给老太太请过安,大家吃饭。
刚吃一会儿,应采便不住的用手蹭脸,一边立着的小燕惊异的瞅瞅应采的脸,叫起来:“小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先前不这样啊。”
“没事,可能喝热粥喝的。”应采笑笑,却拿手不住的蹭脸,越蹭脸越红。
坐她旁边的玉屏斜眼瞟了她一眼,眸底有些得意的光芒:“现正是玉兰花开的时候,你不是又过敏了吧?”
“是啊,小姐,你是不是走来的时候,又沾到玉兰花粉了?”刘妈拿了条湿帕子过来给她搽脸,心疼的道。
应采笑道:“可能是这样,我以后会小心的。”
这边正忙活着应采的脸,正座上老太太的脸也刺挠起来,不光红,还起了疱疹,脸腮上起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疙瘩。
众人一看,这一惊不小,不比应采是个季节病,大家都习以为常。
顿时,一桌子坐着的人都慌起来,丫头们过来扶起老太太回了层,婆子们早吆喝着家里小厮去请大夫来瞧看。
倒是柳老太太先镇定下来,虽然躺在床上,拿湿帕子遮了脸,还是隔着帕子,沉声吩咐喜鹊:“别不是早上搽的那粉有毛病罢?”
喜鹊跪到床前,哭着分辨:“那粉是三姑娘拿来的,老太太明鉴,喜鹊哪敢给老太太用外面的糙粉。”
“屁话,可不是三姑娘拿过来的,她的脸如今也烂着呢!”老太太的语气有些不好起来。
“老太太,你要还喜鹊个清白,这事跟我没关系啊。”喜鹊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撇清自己。
柳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眼,脸上不怎么痒了,心里却开始烦。
这事儿再清楚不过是怎么回事,可自己总不能为一个外来的野种骂自己的亲孙女不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这个野种更得了势,本来老爷就疼她,这要是回来知道玉屏她们这样欺负她,岂不是要翻江倒海的闹起来,倒时候还是自己身上的人吃了亏。
柳老太太锁紧了眉头,这潘应采这次莽莽撞撞的倒扯出这些不平的事来,早上自己搽这茉莉粉的时候,满屋子的伺候丫头和婆子。
众人也都将她与应采的的话听了去,想必这时候满府里头都知道是二姑娘送的茉莉粉不好,害得老太太和三姑娘烂了脸。
现如今就是想将这罪名按到她潘应采的头上都不太可能了,她自己也烂脸了。这说不通的。
难道是潘应采故意这么做,让老二出丑?柳老太太思索着,这潘应采平日里不声不响,三锥子都扎不出滴血来,应该不会有这心眼罢?
“老太太,老太太,儿媳妇来晚了,让您老受苦了,都是那个野种,我已经着周祥家的将她捆起来,锁在柴房里了,听凭老太太处罚。”外头屋子里响起尖尖的讨好声。
接着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一行人进了屋。
柳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话的这是老二媳妇萧氏,向来是张臭嘴,行事又倒三不着两,要不是仗着娘家有钱,柳家现还借着他们娘家的钱,柳老太太早不待见她了。
柳家这样的人家,明里的贤淑良德还是要讲的,如果都像她这样口无遮拦,岂不让别人笑死?
“谁让你们把三姑娘锁了?荒唐!这件事还没整明白,怎么就好关人?快去放了,就说我的话,三姑娘受委屈了。”柳老太太喝道。
“老太太,那野种害得你这样,你还护着她!萧氏嘴上说着,走过来坐到床边,给老太太捶腿,不甘的语气。
“这茉莉粉是你闺女送的。”柳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啊!”萧氏低低的叫了一声,把眼瞅向立在床边的玉屏。
玉屏一见,“嗵”的跪下,哭起来:“祖母明鉴,我送三妹妹的粉明明是好的,今早上,我与玉绣用的也是这粉,我们不都好好的么?怎么唯独她的就坏了,她这是苦肉计,在老太太跟前儿陷害我们姊妹,祖母您要替我们作主。”
“这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老太太您说怎么办?”三房媳妇郑氏道,一脸难隐的欢喜。
“还能怎么办,连老太太都敢害,我们养了她这些年,也算对得起她,赶出去就是了。”萧氏咬牙道,扶起玉屏来,给她擦着眼泪。
“赶出去?说的轻巧,什么理由?因为你闺女送了些茉莉粉擦坏了脸?”柳老太太冷笑。
“刚才玉屏都说了,是她演的苦肉计,在老太太面前陷害她们姊妹们。”萧氏道。
柳老太太重重的叹口气:“我不跟你说,老大媳妇,你说给她听,这事上如果处置了应采,会怎么样?”
封氏正经下脸色,低声道:“老太太,依媳妇看来,如果因为这件事处置三姑娘怕不服众,就是老二说的那样,三姑娘是在老太太跟前儿演苦肉计,可她毕竟自己也坏了脸,再说二姑娘送茉莉粉这件事,家里下人们想必是全知道了,
二姑娘去三姑娘房里的时候,玉锦的丫头子小昭也在,小昭也听见这事,回来一路上还跟别的丫头们说过,二姑娘真是越长越知书达理,这么珍贵的东西都肯送与三姑娘,真正是大家闺秀的作派,谁娶了回家真是长了眼。
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们是知道内情,这是三姑娘的苦肉计,可外面人未必如此想,人嘴两张皮,上下一合瞎话便编了出来,怕别人会说我们家不厚道,亏待姑奶奶的遗孤,这对老太爷和老爷们在外的名声可大不好。”
柳老太太翻身坐起来,手指着萧氏:“听听,好好听听,对太爷和老爷们的名声大不好,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个?成天价光想着整治人,用点心,凡事用点心。”
萧氏缩缩肩膀,声音下去:“我能跟大嫂比么?她是世家出身,从小教育的好,我怎么比,我爹是个生意人,哪里工夫教我这些,你们也都欺我出身不好,看不起我。”
“二弟妹,我并不敢有这种想法。”封氏忙说道。
柳老太太再叹气:“老二媳妇啊,不懂就多学多看,不要乱讲话,就拿刚才的事说,你这么慌脚鸡似的将三姑娘捆了,又是为什么?岂不给看我们家笑话的那些人以把柄?总要有真凭实据才能服人,真凭实据知道么?”
萧氏的眼睛重又亮了亮。
郑氏冷冷的撇了撇嘴。
封氏的眸底却是漫漫的担忧。
--------------------------------------------
三姑娘屋里,刘妈用湿帕子给应采小心的拭着脸,一脸心疼:“你这孩子,就算要整治她们,也不用自己破相啊。你瞧瞧,这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应采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吸吸鼻子,轻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话,你听过没?”
刘妈叹气:“我的好小姐,人家只是丢了马,你这脸一天两天可好不了,这去不成知府府上,这亲事又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我可不想嫁个候缺的进士,万一补不到好缺,岂不废了我的一生?再说就是去了,也未必会看上我,就是看上我,他们也未必会让我嫁。”应采道。
“唉!”刘妈重重叹口气,忽然语气又紧起来:“不对,虽然老太太放咱们出来,又出言安慰咱们,可她们会不会怀疑是咱们在粉上做的手脚?毕竟她们是昨晚上送来的,咱们也有机会动手脚。”
应采又是一声轻笑:“本姑娘是有点怕即不要里子又不要面子的人,可他们柳家,却不是,他们就算里子都烂成脓酱了,外面的面子却还是要撑住的,这怕也是这种世家的苦恼了。看看我娘的下场就知道了。
就这件事上,就算她们这么真这么想,也不会再处置我,我的脸也烂了,这事五五分,有可能是她亲孙女做的,有可能是我做的,如果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岂不是欺负我一个从小依服于他们的孤女?这种名声可不是柳家想要的,他们还想继续拿我的事装大善贤德人家呢。”
刘妈赞同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