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妃 第7章 静娘子 上
作者:寒木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焯敏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头枕着双臂,腿微微上翘。

  焯敏还是前朝公主那会,就喜欢偷偷跑出宫,在郊野策马追逐火红的太阳,累了独自一人仰卧着广袤的大草地,在碧蓝的苍穹下享受着惬意的自由。一日黄昏,焯敏公主在草地上贪睡,骤然一声尖锐刺耳的马嘶声惊醒了她,眼见一个满身黑衣的男子跌下马背,沿着草坡翻滚直下。

  焯敏公主等了很久,也不见那名黑衣男子动弹半分,似乎受了重伤昏厥过去了。走过去,见他脸上也蒙着一块黑布,像是刺客的样子,不禁好奇心萌发,想伸手撩开他的面纱。可就在伸手过去的刹那,黑衣男子突然睁眼,俊冷的眸子让焯敏公主停止了一切动作,愣在原地。

  他胸前赫然一道刀痕,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身下的草血迹斑斑,赫然醒目。在征得他允许后,焯敏公主手脚麻利地为他清理伤口,又从自己坐骑的布袋里拿出上等的金疮药替他敷上。也许是他真的失血过多,双眸没能睁开多久,就又重新昏迷过去。

  焯敏公主心知仅仅如此是救不活身受重伤的他,得赶紧请个大夫,抬眼寻找他的坐骑,却不知他的坐骑何时已到了自己身边,正满眼哀伤地低头瞅着它昏迷不醒的主人。突然,马匹前脚自行蹲下,尽力往下压低马身,似乎在提醒焯敏赶紧将男主人驮上马背,它好驮他去就医。

  焯敏公主一震,好一匹通人性的马。幸好焯敏公主自小习武,搬动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并不费劲。

  焯敏公主送他到京城的福来客栈,又找来大夫医治。

  他高烧了好几日,焯敏公主每天都去看他。在没征得他同意时,焯敏没有私下揭开他蒙面的黑巾,没有一睹他的真容。这在以后的无数个日夜里,都成为焯敏心中的一个憾事。

  “啊,缠在一起了。”宝梅和婵娟同时呼喊着,将焯敏陷入回忆的魂魄拽到现实中。纠缠在高空的线头很难分开,调皮的萦常在高叫一声“看我的”,扯下风筝线就是一通左右交叉,不仅没帮上忙反倒是越搞越砸。不服气的萦常在猛地伸口一咬,断线的风筝飘摇直下,“这不就好办了,等我去寻了来。”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自那夜献舞后,焯敏就成了众妃中焦点中的焦点。

  “美人倚月图”一时成为六宫顶礼膜拜的典范,多少想见天颜而不得的失宠妃嫔和一心想鲤鱼跃龙门的宫女在月色皎洁之夜穿着单薄,纷纷爬上宫苑屋顶,模仿美人倚月图。

  妃嫔倒还罢了,可怜那些宫女,背着主子偷偷爬上屋檐,后果可想而知。偏偏皇上无心于美色,别说没瞧见,就是瞧见了也只会蹙眉。众女徒落得个伤寒之症,使得偌大个皇宫都病歪歪的。皇后下禁止令后,态势才得以消停。

  当然,除了热度从未减退过的焯敏外,成为众人心病的还有那夜多罗郡王推荐进宫的嫦娥沈媚心。沈媚心虽然出身于花柳之地,为良家妇女所诟病,但毕竟是自己亲兄弟鼎力举荐的,皇上不好拂了多罗郡王面子。

  在皇上授意下,皇后给她安排了个二品大员的义父,又给了正七品娘子的位份,赐封号“静”。就为了她这封号,众妃背地里鄙夷耻笑了半天:“真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东西,只盼她真能静下来,切不要扰乱宫闱清净,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之音卷入宫来。”这样一来,静娘子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

  半月后的一夜,萦常在闷得慌,焯敏带她出来散散心。

  越过御花园,临近碧水寒潭时,隐隐见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迎着风立在寒潭边沿。许是一行人的脚步声侵扰了佳人,女子侧过脸向焯敏一行人注视着。待焯敏走得更近些,方看清了对方俏丽的容颜,是静娘子沈媚心。静娘子屈膝行礼:“敏昭媛吉祥,萦常在吉祥。”

  焯敏朝她点点头,就带着众人离开了。不知何故,焯敏不想过多理会她。萦常在对于生人也是不愿理会,扯着焯敏的手走得更快了。留下静娘子无声地落泪,泪水映着月光,更是苍凉。这一切,已走远的焯敏是看不见了。

  第二日黄昏,静娘子拜访竹溪宫。焯敏颇感意外,但不愿召见,声称玉体不适,让她回去了。听玫汐说,静娘子这些日子也算颇受皇上眷宠,召幸过三夜,虽比不上焯敏却比一般的妃嫔好很多了,只是受众妃挤兑,前些日子禄昭仪殷茵还借故上门大闹了一阵。焯敏回想起昨夜的静娘子,是有几分忧伤,不知是否因殷茵的缘故。

  “娘娘似乎不愿瞧见静娘子。”玫汐探寻似的小声道。照这些时日看来,玫汐认为焯敏菩萨心肠,不是善妒之人,自不会因为静娘子颇得圣宠而不待见她。

  “她从未见过萦常在,昨夜只凭衣着装束、走路神态就能断定我身边的人是萦常在。”焯敏答非所问。玫汐却已然知晓缘由了,这个静娘子恐怕不简单,若不是事先打探好竹溪宫内的人物,断然不会一眼断定那是萦常在。现在想来,昨夜静娘子似乎是特意在那等着焯敏路过的,还事先支开了近身宫婢,独身一人。

  一连七日,静娘子都恭候在竹溪宫前等待召见。每次焯敏都以理由搪塞过去,不见。到了后来,守门的宫女都不耐烦了,仗着敏昭媛得宠,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看见静娘子也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主子不得空,请她回去。焯敏知道这件事后,特地召来玫汐训了一顿,她管教的奴才竟如此骄矜,没得落人口实,说自己恃宠而骄,连带着奴婢都没个奴婢样。玫汐自跟随焯敏以来,还未受过责备,此番之后自是了然焯敏对下人的教养极是看重,不敢再懈怠丝毫。

  静娘子被一个奴婢羞辱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宫廷,就是那些犄角旮旯的缝间也充斥着鄙夷的嘲讽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不知是哪个爱嚼舌根的竟在锦被软枕间向皇上吹耳边风,弄得皇上也知道了焯敏不待见静娘子的事。

  “皇上是否听到了些闲言碎语?”焯敏几日来见櫂易名不提起那事,可是再心胸宽广、浩瀚如海洋的人对于德行有亏的事都是不那么容易淡忘的,隐在心里久了总是不好。于是,焯敏在不经意间自个儿提了出来。

  “敏敏认为那是闲言碎语么?”櫂易名不动声色,玩味着茶器又补充道:“不是宫中的姐妹都是你的亲人么?”

  焯敏见櫂易名还记得自己曾经热泪盈眶时说过的话,内心着实震撼,又见櫂易名此刻提出来,羞红了脸颊,慌忙跪下道:“皇上误解臣妾了。”

  櫂易名不言语,只有品茶的声响。

  焯敏停顿一下,老老实实向櫂易名述说了那晚在碧水寒潭时的情景。听后,櫂易名一脸严峻,焯敏猜想他已领会到了其中的隐情。

  果然,此后的一段时日里皇上甚少召见静娘子,逐渐冷落下来。静娘子也再没烦过焯敏。

  一晚。焯敏斜倚在卧榻上,抚着櫂易名略微皱紧的双眉。这夜,櫂易名龙颜未曾舒展过。焯敏只是娴静地陪着他,他不开口说,她从不多问。

  “敏敏,五弟还卧床不起。”终于,櫂易名开口道,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叹息。焯敏前段时日听櫂易名提起过,晚宴的那夜,和硕亲王櫂易赡醉酒回去,不许奴仆跟着,独自在王府里撒酒疯,走路不慎跌进了湖里。打那后,櫂易赡身体一直不适,久久调理也不见好。櫂易名很是忧心:“一个半月了。”

  焯敏不知该说什么,她还未曾见过这位神武的亲王。櫂易名突然一把抱住焯敏,凝神看着焯敏的眼,凄然道:“五弟从不喝酒,可那夜你走后,他就狂喝不止。”焯敏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与自己有关?焯敏眨着无辜的双眼,俯下身子靠在櫂易名胸口上。“臣妾不知情。”

  “五弟从未爱上过哪位女子,至今排斥周遭的女子,孑然一身。”櫂易名喃喃道,“朕曾经答应过五弟,只要他看上了谁,无论那个女子是何身份背景,一定成全他。”

  焯敏一惊,难道櫂易名认为和硕亲王对自己一见钟情?焯敏的心猛跳不停。照今夜的情形看,櫂易名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伤害手足之情的,哪怕这个女人是圣眷正浓的焯敏。只是他会怎样做呢?将爱宠的妃子送给弟弟,古来无先例,怎么说都不是光鲜的事。

  焯敏只是不声,她知道自己此时只能无声胜有声。她同时知道,自己决不能改嫁跟随了和硕亲王,否则离开后宫的自己仇该如何报?

  榻上的两人都在静静想着心事,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