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皓然尴尬的松了手,转身,一个小姑娘就在十几步远的距离,十六七岁,比薛佳小个两三岁的年纪。
姑娘看着萧皓然和施娣,还是怯怯的走向了前,唤了声“先生”。施娣外面裹着萧皓然又宽又长的外袍,头上还顶着些绿萍,闻言,与比她还衣衫不整的萧皓然对视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施娣严肃了面孔,问道:“来多久了?”
姑娘道:“刚走到这儿,听着,嗯,听着有人叫就循声而来。”
萧皓然拉着施娣就要走,姑娘又道:“您就是我表哥萧大将军吧?”
萧皓然回头,她扭着衣襟道:“我叫薛淑。我们十年前见过,您大概不记得我了。”
聘聘婷婷的,像朵摇曳的雏菊。
施娣摸摸下巴,感叹薛佳遇到对手了。萧皓然道:“嗯,我确是多年在外,没想到舅舅家的女孩们也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
薛淑轻笑道:“我们长大了,您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多会说话,甜腻腻的,让施娣想起喝过的一串红的花蜜。
萧皓然摆摆手道:“嗯,你先退下吧,早些回家。”话题结束的有点生硬,托着施娣急匆匆的走了。
整个百花节基本泡汤了,山上众人经过层层排查,终于出了山。薛家还算顺利,毕竟身份在那。
薛淑与薛佳这对儿姊妹,薛佳的母亲是原配,在薛佳十岁上下死掉了,本来门户不大,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于是薛淑的母亲被扶了正。
不能说多亲近,但毕竟亲情在那,也比没关系的人亲近多了。薛佳看薛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问道:“妹妹是否有话要说?”
薛淑憋了好久道:“姐姐要小心施先生。”
她到底还是不敢确定,咬重了先生两个字,却也没了下文。
薛佳有点蒙,难道这个小妹妹也看出什么来了?她是什么时候见的表哥他们?
女人天生都是敏感的,从在府门口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表哥看人家的情绪不对头,可是那又怎么样?
表哥依旧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那龙阳之好恐怕也是常年在军营里染上的,她有责任帮他转过来。
薛佳故意板着脸道:“妹妹说的什么?虽说萧家当家主母是我们姑母,可施先生是大将军贵客,你要慎言。”
薛淑扁扁嘴,忍住了。
施娣是个命硬的,那杠杠的身体素质连萧皓然也不得不服。阳春三月的河水真不能算暖和,偏偏她在水里闷了这么长时间,又裹着湿衣服走了老长的路,统共就打了个喷嚏。
你要问有什么不同,用她自己的话说:“今天体力耗得多,得多吃点。”
到了山下,逮着一顿海吃。萧皓然看着还不太放心,又亲自端了一大碗姜汤来。
施娣不想喝,可看着萧皓然殷殷的小眼神,终究一咬牙一跺脚喝了下去,直喝的嘴歪眼斜,额头冒的汗在阳光下别提多燥热了。
佳节难逢,百花庙被搅合了,晚上的百花会却依旧热闹,丝毫没被百花山的刺杀影响。
萧皓然原打算让施娣在府里休养休养,施娣听着他苦口婆心,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没耐心了,抬腿就往外走了。上元节的事还历历在目,萧皓然不放心,毕竟理亏啊,放了一切,又跟着去了。
施娣看着街道两边迎风招展的花儿对萧皓然道:“我真该穿一身嫩绿色的衣服。”
萧皓然笑道:“是啊。俏生生的立在万紫千红的娇花中间,可当真是人比花俏。”
施娣道:“哎,你小嘴真甜,说出了我的心声。”
萧皓然笑道:“肺腑啊。”
施娣道:“你看那俏生生的小姑娘。”说着,指向一丛杜鹃后面的姑娘。离得有些远,姑娘飘飘的绿色丝带在风中荡阿荡的,看着就是心中一柔。
施娣笑道:“怎么不说话了,看那背影是个熟人啊。”她的眼总是很毒,见了一面就记住了,何况还是小雏菊。
萧皓然并没有要搭话的打算,他总是给外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感觉,地位在那儿,表兄妹又如何,不搭理也没人敢说他不知礼数。
薛淑转身就看到了在人流中的萧皓然,他太显眼了,皎皎的明月走到哪都会被人看见,即使他的光辉平和。
薛淑扯了扯蹲在花丛里看花的薛佳道:“表哥。”
薛佳这才从花丛里抬了头,施娣二人才看到原来薛佳也在,不得不停了脚步。
薛佳乍一看见二人有些错愕,没想到仙人似的萧大将军百忙中还来百花会,她很快收拾了表情,莲步上前给二人见了礼,对萧皓然道:“我也来凑个热闹,让表兄和先生见笑了。”
萧皓然摆摆手:“佳节难逢,你才多大年纪,应该的。”
薛淑凑上前来,也见了礼。薛家的小姑娘都携了丫鬟过了来,萧皓然漠漠的看了一眼,即道:“大街上不便,众表妹免了礼吧。”
众人道是,摄于萧皓然的威严,嬉闹收敛了不少。
萧皓然揉揉眉心向薛佳道:“我在天香楼订了包间,你们可要一起过去?”
天香楼是整个幽州城最好的酒楼,高高的立在城中,地理位置极佳。
置身其中可以看见小半个幽州,每年的各个佳节,包间总是千金难求。薛佳这边还没说话,那边薛淑已悄悄的攥了她的袖子。薛佳心一软,点头答好。
众人到了天香楼,萧皓然指着小二给小姐们引路。道了个别,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薛家众姑娘叽叽喳喳,薛淑对薛佳道:“姐姐命真好,一看就知道这包厢是表哥特地给我们准备的。”
薛佳笑道:“是啊,你也说是给我们准备的,表哥可不是我一人的表哥。”
萧皓然不仅会煮茶,煮的酒也香。施娣百无聊赖的扒着窗户往外看,不远处的幽河寂静无声的流着,似乎能听到水花拍岸的声音。
岸上的花香透过夜风传到了窗棂里来,簌簌的落了满头满脸。
岸边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在水中左右晃荡,越看越像一个个飘荡的孤魂。
施娣失笑,转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萧皓然。茶香混着酒香,他隐在白茫茫的烟雾背后,也仿佛化作了这蒸腾的雾气,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萧皓然摇头道:“哪有什么孤魂,只有人没地方安放自己的心的时候才叫孤魂。”
施娣笑道:“这话文绉绉的,真像你说出来的。”
萧皓然道:“茶叶很香,要不要尝尝?”
施娣道:“尝是一定要尝的,不知道你这酒和茶掺在一起喝是个什么味?”
萧皓然道:“你还是别糟蹋了,怎么说我也花了功夫煮了。”
施娣道:“不掺也罢,我也不是没喝过,确实不太好喝。”酒吧里可不就是这个调调,廉价的绿茶配上昂贵的红酒,喝一杯就喝的胃疼。
施娣难得的捧起一杯茶在那嘘着喝,萧皓然浅笑,招了小童来,把酒送到小姐们的包房。
施娣摆摆手:“还是尝一杯吧。”说着,赶紧换了个空茶盏倒了满满一杯。
萧皓然笑道:“怎么又后悔了?”
施娣道:“这喝酒伤胃,我原想这胃疼的滋味当真不好受,只是看你都能拿下去给表妹们喝,又觉得不喝可惜,这酒还得尝尝。
小童拿着酒退下了,施娣一口就抿了半杯,一拍桌子道:“这酒酸溜溜的,稍微有点度数,也不上头,可比那茶好喝多了。”
说着,后悔道:“那小童退的这么快干嘛。”
萧皓然扶额道:“你要发足狂追应该可以追上。”
施娣端着茶杯跑到轩辕澈旁边,一边讨好道:“扬汤止沸,不弱釜底抽薪啊,这您这煮酒大师在这儿,我还去追小童,可说我没眼力劲儿。”
她小口的抿着剩下的小半杯酒,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亮晶晶的望向他,仿佛含了无边生机的春光,直让轩辕澈借着喝茶的空用宽大的袖脚遮住了她的视线。
远处的人潮纷沓,透过窗子隐约可见灯火交错的长蛇在游走,应是鱼龙舞了。
施娣一口气喝干了茶杯,道:“我得出去瞧瞧这诗里才见过的鱼龙舞去。”
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萧皓然一见她那架势,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无奈道:“上元夜的教训还不够么?今晚哪儿也不能去。”
薛家站在廊外的小姐们听着屋子里的声音都闭了嘴,只是走在最前面的薛佳透过半开的雕花门无奈的苦笑了下。
萧皓然是个教养极好的人,即使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自己这个登堂入室的未婚妻。
她满心忐忑,不知所措,手心里都出了汗,甚至忘了如何开口。
他眉眼淡淡的,却也对着自己轻轻颔首,一句多余的意思也没有,礼貌又疏离。
她知道他是个淡性子,无喜无悲,可却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过,连这么严苛的话也能说得那么柔软,像是落入水中的花瓣。
那施先生的手腕就被他拉在自己的手掌里,甚至都没打算主动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