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淑站在薛佳的后面,透过雕花的缝隙看着屋里的二人,翘起了嘴角。
施娣一掌拍下了他的手,清咳道:“萧兄所言极是,那就不去了。”
萧皓然已恢复了常态,掸了掸前襟,道:“诸位小姐进来吧。”
薛家众姑娘鱼贯而入,先谢了萧皓然赠的酒,又道街上舞起了鱼龙舞,想去看看。
萧皓然点头:“今日百花节,佳节难得,你们各自散去吧,记着带着丫鬟在身边,注意安全。”
说着,犹不放心,又招来了几个护卫命令他们跟着众小姐,务必护得周全。
众人听此,施施然施了礼准备退下,薛佳对二人笑笑,也跟着众姐妹离开了。
施娣瘫在榻上,道:“你又不让我上街,这老远看着也无趣,还不如回府。”
萧皓然手指描着镂花的茶盏纹理,笑道:“就等你说这句话了。骑马坐轿不如睡觉,折腾了一天,咱们还是早点回府吧。”
施娣麻利的起了身。心里年纪在那儿,即使想去凑那热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过后想想自己都会觉得好笑,像个孩子似的。
夜风如水,吹皱了街道两旁陈列的春花,洋洋洒洒的,街面上也铺了薄薄的一层落花,真是应了那句“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施娣搓搓手道:“你看我这佳节过的,当真是乏味。”
萧皓然笑:“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算我欠你的,来年让你玩个够。”
施娣摆摆手:“来年的事来年再说吧。”
萧皓然笑笑没答话,二人一路无话。
不大一会儿将军府就出现在了眼前,虎头门鸟头钉,在淡淡的月光下威严又肃穆。
施娣摸着下巴感叹:“你说光看这大门杀气腾腾的,谁能知道里面竟是曲水画廊的小桥山水,婉约的跟个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似的。”
萧皓然浅笑:“所以有句老话叫人不可貌相。”
把守大门的士兵看见了萧皓然二人,端正的行了礼,二人联袂走了进去。
才刚进去,就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水流淙淙,暗香满怀。
施娣叹道:“我是真想去拜望拜望伯母,就这细腻的心思可见是个妙人。”
萧皓然当然不会陪着她说自己的母亲,他笑笑:“会有这个机会的。”
施娣哥俩好的过去揽住他的肩,道:“我怎么很少听你提起你母亲?”
萧皓然回望她,眼波流转间,撒下一片光华:“你是真想知道我家事?”
施娣心虚道:“我就随便一问,你不必理会我。”
萧皓然对着她凉薄一笑,转过了头去。
施娣揪住他前襟道:”哎呀,你小子这个笑法是什么意思?“
她个子高挑,偏偏手下脚小,那纤瘦的指头拧在他雪白的锦缎上,像是雪地里的一株沙华,让他不忍拂去。
他揉揉眉心道:”你看,我把你当过命的至交,你却连听我家事的兴趣和勇气都没有。”
施娣松开了被拉扯的皱皱巴巴的衣服,叹道:“不是没兴趣更不是没勇气,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又何必呢。”
她话说的明白,萧皓然一抚袖子,笑的迷蒙:“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只是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你觉得你是吗?”
施娣实诚的点点头:“君子是指人格高尚、道德品行兼好之人,我觉得我很符合标准。”
萧皓然听得浅笑,眉眼舒展,像朵盛开的海棠。
施娣去拍他胳膊:“这又开始笑,不给我脸色看了?”
萧皓然道:“听你这话就已经准备跟我淡如水了,我哪敢再给你脸色啊。”
施娣也笑:“我不是跟你见外,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使是至交也是有个边界的,我也没地位去听你的家务私事。”
萧皓然点点头:“是啊,是我想岔了。”可不就是想岔了,心有千千结,他把那个边界弄混了,他暗自叹息,不知是否还能找回来。
施娣已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几步开外,插在发髻里的那枚白玉簪子在月光下上下起伏,剪下浅浅月华。
萧皓然远远看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到了住处,施娣大力挥动了几下胳膊,算作告别,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迎客居。
萧皓然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四野无声,也不知自己看什么,抬起头,夜幕像张无边的网挂在头顶,月亮却自由自在的这张网里亮着,静谧又安详。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甩了袖子慢条斯理的回了屋子里。
这儿离水源近,更深露重,伸手摸了摸,晚上刚换的衣服已泛起了潮气。
月亮透过窗棂撒了进来,找的屋子里亮堂堂的,他没让小童点灯,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在桌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却发现自己像是这夜里的春风,清凌凌的,毫无睡意。
他索性又走出了院子。芍药花海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依旧如蒙了面纱的美人,风一吹,层层花浪,往深处涌去。
他信步来到了花田中间的小亭里,开始弹起琴来。
漫无目的,情之所至,曲之所表。
一抬头,远远地一个人影晃了过来,不用猜都知道是施娣。
他双手放于弦上,停了曲子,等她风风火火的靠近。她总是那样,总是像朵红似火的江花,多远都知道是她。
施娣趿拉着鞋披头散发的走到了亭子里,双手抱胸道:“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发什么骚情,老远听着跟个怨妇似的。”
其实萧皓然的曲子肯定没她说的那么骚情,只是他情绪确实混乱,从小到大,想的多了。思绪绵长,曲子也就幽幽咽咽,风吹竹林似的,万叶千声皆是恨。
萧皓然以拳掩唇,尴尬道:“我还真不知道这怨妇是个什么调调。”
施娣笑道:“你再弹一遍,就是那个调调。”
萧皓然笑道:“好啊。”
他修长如竹的双手轻轻按在了琴弦上,连骨节都分分明明,当真是一双天生弹琴的手。轻挑银弦,双手在古琴上拨动着,声音宛然动听,犹如风吹树梢,轻悄悄的逝去了,让人抓都抓不着。
施娣靠着柱子听的津津有味,一曲完了才想起来说道:“你刚才好像不是这首啊。”
萧皓然轻轻侧着头,凝眸看向她:“我一地诸侯,你却说我弹得是怨妇。你要说不是这首,那你来弹。”
施娣撸撸袖子:“我也想来啊,可我不会啊。”
萧皓然又笑:“想学不?”
施娣实诚的点点头:“想啊,我师父都嫌我忒没天赋,教了我半个月就不教了,我是除了能让那琴发出声音,其它什么都没学会。”
萧皓然对她招招手:“我来教你,暂时不嫌你。”
施娣去拍他:“什么叫暂时不嫌,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萧皓然笑道:“你可不能赖我,我可听镜月先生说过你学弹琴的那股猛劲,锲而不舍,大半夜的也在那弹,鬼哭狼嚎似的,十里八村的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施娣张大了嘴,暗道原来师父在外面就是这么黑她的?!
她虽不是古代传统女子,却对琴棋书画有着别样的热情,在现代的时候没精力没机会学,到了古代也曾真真正正的想学过,奈何镜月先生宁愿让她多抓一只山鸡也不觉得这琴棋书画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把萧皓然撵起来,坐在软榻上,伸手覆上了琴弦,古琴厚重的铮铮响了两声,她嘿嘿笑,回头跟站在她背后的萧皓然道:“反正这周围也没什么人,打扰了也没办法。”
她说完,开始尽力回想当初师父教她的内容,在琴弦上胡乱的拨起来。
萧皓然听不下去了,跪坐在她身后,双手穿过她的纤腰按住了琴弦。
施娣回头看他,她的鼻尖擦着他的头发,就像是偎在他的怀里,他甚至能看清她额前的绒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小小的,只有他一半大,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的颤动,和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萧皓然突然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幸福。
他笑道:“看来还得手把手的教啊,不然我都不知道该躲多远。”
施娣也有些不自然起来,她笑的夸张:“你这货也太不会说话了,即使你教了我也不知你情。”
萧皓然点头道:“可是我敢保证最起码让你曲子是曲子。”
施娣拿手肘碰他:“那还废什么话,赶紧的啊。”
萧皓然握着她的手开始一根弦一根弦的弹起来,一个时辰的事,果然施娣能奏出简短的音符了。
她笑道:“果然言传比身教差远了,我师父就是不负责任,还黑我。”
萧皓然松了手:“你自己再弹试试。”
施娣手舞足蹈的单音符往外蹦,不一会儿单音符逐渐流畅起来。
她把琴往外一推,对着花海长啸起来,兴奋的像个孩子。
多好,那是她最大的优点,不论多大,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快乐又容易满足。
萧皓然抚了抚额头,还是无奈的上前道:“元新,别嚎了,再喊嗓子都该冒烟了。”
施娣笑的前仰后合:“不知道别人听见了会不会以为狼来了,这招可是跟大哈二哈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