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清水秀,竹木蓊郁,清流飞瀑,泉上青石生绿苔。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渺音宗。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一汪清澈流泉了,从小时候一直到我离开之前,我每天都要去那块青石上坐一坐,听风鸣鸟啼,淙淙泉水漾过脚丫,偶尔有小小的鱼儿来啄,山石鸟兽花草竹木,什么都是有趣的。
可是我又不是师兄那样眉眼冷清如诗般的精致人物,我到这儿来坐呀,纯粹是为了纪念我五岁那年,头一次赢了第二睿。他总是抢我碗中的食物,大师兄拈来晨露酿的百花醉他抢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丫一副振振有词的语气说小孩子喝酒不好然后自己一饮而尽,整个下午都赖在我房中不走我就不能理解了。
我能理解他抢师傅给我烧的鸡腿,可是他连五哥煮的硬邦邦的米饭配半生不熟的土豆块也抢,尤其是自己吃坏了肚子,半夜敲我房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让我负责这个问题,我就更不能理解了。
犹记那夜月明风清,有风穿竹叶声簌簌,他一身黑衣站在我房门前,丫夜里穿这么暗是想吓死本宝宝么!
“二哥,我要睡觉。”我是真的困,还得跟个包子一样软声软气的求他走。若是大哥他们敢半夜敲我房门把我吵醒,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因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会还手,可是面前这个黑炭,他真的会还手啊!
不过他好像也不是很黑,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眸子里像是有一颗星星在闪啊闪。不得不承认,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有魅力的。
“我吃你碗里的饭坏了肚子,你得对我负责!”
“明明就是你抢我的饭,我到现在都没有吃饱,饿的肚子咕咕叫,”我真的好委屈啊,扁着的嘴大概都能挂酱油瓶了:“好不容易睡着了,嗝,你还,嗝,把人家吵醒···”
“哎,绒绒,怎么哭了,别哭了,二哥不好,走,二哥给你做好吃的。”他好像有一点惊慌失措,一手拉了我,一手便来小心翼翼的拭我脸上的泪。
我这是哭了?哦,那我就放心了,这至少证明,刚刚那是哭嗝,才不是饿嗝呢哼!
我们宗派不算是清规戒律,可是师傅常常说什么修生养性啦,要少吃酒肉,我觉得第二睿从来都是把师傅的话当成放屁一样。
那个晚上我是真不亏啊,不过付出了五哥做的一顿难以下咽宇宙第一难吃的饭,发现了第二睿这丫满点的厨艺技能!怎么可以有人烤鸡这么好吃!
“哎,绒绒啊,喜欢二哥,”他顿了顿,大概是看到我一脸的嫌弃,又接上了后半句:“烤的鸡吗?”
我狂点头啊!
“二哥,我给你打包票,你烤的鸡绝对是天下第一流,我最喜欢的鸡就是你烤的鸡了!”
“那你最喜欢的烤鸡的烤鸡人是谁?”他嘴角勾起一笑,探头问我。
我脱口而出:“自然是能烤出我最喜欢的烤鸡的人了!”我发誓,我真没意识到我掉进坑里去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道:“乖绒绒~”
后来我就只顾着狂吃烤鸡了,关于那个夜晚,好像还记得一点是香气四溢中,柴火的光映在他一张包子脸上,真是温暖。
渺音宗依着山谷,夏日清晨的雾气氤氲,薄薄的露气沾在衣衫上,有时候还会打湿了睫毛。
大师兄说我的睫毛弯弯翘翘,像个洋娃娃,哎,不得不承认大师兄嘴里总是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每日早课第二睿总会说我睫毛上挂了许多泪珠,笑我又哭鼻子。
多次抗议无效以后,我终于报了大仇哼。那日大师兄一袭白衣翩翩,好似那画儿中走出来的仙人,他身后是曦光万丈淡淡衬着绿竹青翠,好吧我大师兄最好看,可是这不是重点。
“绒绒怎的哭了?”大师兄的声音像是那空谷清笛,端端的扰人心田。
我向来感谢自己这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软软的化了那包子音:“师兄,第二睿欺负我,他笑我哭鼻子,绒绒,嗝,呜呜···”好吧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了,嗯,点到为止。
大哥他们狠狠的瞪向第二睿,师兄却是轻描淡写道:“绒绒,你的礼貌哪里去了?第二睿是你二哥,不可直呼名字。”
“师兄!我看也是第二睿不像话,绒绒一个小姑娘,怎么···”大哥敲了第二睿的脑袋一下,忿忿不平的道。看得出大哥是很生气,他一向心疼我,哦不对,是除了第二睿,哥哥们都很疼我!
“啧,小睿真是作的一手好死,”师兄不咸不淡的扔下这么一句,然后瞥了我一眼:“好了,绒绒跟我来。”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清晨大师兄对我说的话。
晨间的风带了些凉气,吹了野花儿轻轻的招摇,大师兄的衣角沾了些许露珠,脚下芳草青青。
“绒绒知道什么是洁癖么?”
“癖者,病也,好洁过度乃成病。”最讨厌最喜欢最无奈的就是大师兄造的那些怪词了这么奇怪的东西,本宝宝怎么会知道!
师兄那张妖孽般冷清精致的面容上居然生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绒绒又在心里咆哮本宝宝了,嗯,不错,这个词用的恰当。你二哥,是个轻度洁癖,将来会不会加重嘛,要看他的造化了。”
哦,我明白了。我狐狸般跟师兄对上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屁颠屁颠的去找第二睿了。
所以说我为啥忘不了师兄的这番话呢?因为他告诉我第二睿这丫的有病啊!我算是抓住他的软肋了哼。
我从白天跑到黑夜,穿过了山谷,寻遍了练功房,终于在天上星星一闪一闪的时候在竹林后的流泉旁找到了他。
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衣,安静的坐在泉水旁,静静的凝视着水中那个他自己的倒影。
我蹑手蹑脚的走上前,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他:“二哥二哥,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呀?”
“不听。”他头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的。
“二哥二哥,那我给你摘朵花儿好不好?”欲摧毁敌人,必先拉拢敌人,获取对方信任。嗯,这是大师兄告诉我们的。
他懒懒道:“不要。”
“二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满目只剩了破碎的星光和他的侧脸,眼巴巴的盯着他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第二睿咬牙切齿的起身,捏着我的脸道:“不是说我欺负你不是说讨厌我么?现在又跑来做什么,嫌我不够欺负你是么?”
“疼疼疼,二哥,讨厌你那句不是我说的,呜呜,你又欺负我···”我觉得对付第二睿,只有眼泪才管用。
谁知他一脸不屑:“不准哭,啧啧,第三愈戎,你这演技真是越来越差了,连我都骗不过了。”
“师兄在网络鸡汤课上说过,你能骗到的都是你相信的人,所以,二哥是不再信任我了吗?还是二哥觉得,”我突然变得特别心塞,语气也有些轻飘飘的了:“我的哭一直都是装出来骗你的呢?”
“绒绒讨厌二哥!”我打掉他的手,转身便向着宗房跑去。
晚上有虫鸣也有夜来香清幽的味道,还是一样的夜晚,我的小花被还是一样充满阳光温暖的香气,可是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一招到底管用不管用?咦,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三,二,一···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我从床上跳下来,一脸开心的打开门:“你···”后面的“输了”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丫抱我这么紧是想勒死我吗!
“绒绒啊,其实二哥也很心疼你的。”
“今天是二哥不好,绒绒不要讨厌二哥了,嗯?”
许是在溪边呆的久了,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清泉凛冽味道,我好像忘记推开他了耶···他松开我的时候,我对上了他的一双眼,灿若星辰,仿佛容纳了世间千般美丽在里面,左眼边的那颗泪痣像是银河里的光,又似是花苞中最清澈的那滴露水,迷人至极。
我好像迷失在他的眼里,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迷迷糊糊的就被他亲了额头,他说,“你若是喜欢师兄那样的人,我便可以变了那冷清的模样,只是无论如何,不要讨厌我。”
“不,”这句话我听明白了,我坚定的摇摇头:“绒绒最喜欢的人是二哥!”
他眉头舒展,包子脸上是开心的笑,问我:“真的?”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点头:“真的!”后来第二睿告诉我,他当时看着我信誓旦旦的拍着自己那没有几两肉的胸脯打包票说后半句的时候真是恨不得打死我。
“师兄再去烤八辈子的鸡也赶不上二哥!所以绒绒最喜欢二哥!”
我也不知他一脸的失落从何而来,作为回礼也抱了抱他,便打着要睡觉的幌子赶了他走。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我越看越是精神,披衣坐起,再向窗外看去,似是他站在门外。
这傻子,不会一直没走吧?
于是那夜,他看房门我看他,第二日两人都是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大师兄的早课上。许是那个亲额头别扭了,他也不肯看我,我也不去看他,偶尔目光有交汇,也是飞快的避开。犹记当时大师兄还啧了一声然后感叹说,原来不止现代,古代的孩子都这么早熟。
现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师兄教的线代难的要命,只有五哥和那个烤鸡超好吃的人学的轻松。
我悄摸的跟了他几日,终是摸透了他的喜好和行程规律。别问我他怎么没发现我,本宝宝的轻功渺音宗称第三,没人敢称第二好么!第一嘛,自然是亲授我轻功的大师兄啦。大师兄说咱们绒绒长的这么漂亮,不能跟蛮小子一样,到时候打不过就跑,美其名曰,走为上计。
第二睿好多天没来找我,他还是一样跟师兄弟打打闹闹,只是眼中好似没了我。委屈,丫的我是真委屈,难不成他是介意他亲了我额头这事儿?
清风徐徐送竹舞,一缕笛笙入怀来。我在上游赤脚嬉戏,他在下游拿葫芦装水。我才不会主动去搭理他呢哼!他好像把葫芦里装满了水诶···大师兄说他是个洁癖,发现他喜欢喝这清泉以后,我就想着赢他一回,这一回,终于是让他落到老子手里了哈哈哈!
他拔了葫芦的塞子诶,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这种历史性的时刻,我需要见证!可是他这些日子又不理我,我好像挺自讨没趣的···好纠结啊!
“第二睿!”我中气十足的喊了他一声,光着脚向着他奔了过去。算了,谁让我有一颗善良的本心。
他一手举着葫芦,仰头看我从山上下来。
我想了想,按着师兄教的样子软萌软萌的问道:“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他眯了眯眼,像模像样的拍了我的脑袋:“笨蛋。”
“嘻嘻,这是你喝水的葫芦吗?”
“嗯。”
“真的咩?”
“嗯。”
“这是你刚装的水吗?”
“嗯。”
“我刚刚在上游洗脚了。”
他冷清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用七哥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就好似吃了那焦黄嫩绿的屎一般。不得不说,看他一下被恶心成这样,我心里是暗爽的!哈哈,丫的你再说一个“嗯”我看看!
“第!三!愈!戎!”他咬牙切齿的把葫芦中的水倒出来,似是不解气般,又随手把葫芦扔掉了,转身就走。
我叫第三愈戎,排第三,年岁却是最小的那个,因为我觉得第二太二,第一向来会被立flag,还是第三最好,于是我卖萌,哥哥们不忍,就退到了我的后面。
我赶忙追上去:“二哥二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呀?”
“二哥二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了我嘛。”
“二哥二哥,你看着花儿开得真是好看,不如我给你编个草帽儿?”
“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你就理我嘛···”
他突然停了脚,我一下就撞上了他的额头,好疼!我揉着额头,只听他问我:“你这贱德行跟谁学的?”
“大师兄说我越来越像二哥了。”我可能是又说错话了,他脸一瞬间又黑的好似那黑炭一般。
难不成他真的介意他亲了我额头这事儿?想起那夜里他笔直笔直的在我房门外站了一夜,黑发染霜珠,我叹了口气:“罢了,二哥,是我流氓你在先,可是我真的不是有意让你亲我的,如今我还给你,你就别生气了。”
他比我高了一点点而已,亲他的额头不就是踮个脚的事儿嘛,一点难度都没有!
“嗯,那我便原谅你吧,”他一本正经的说道:“也就只有我亲了你才不会生气,若是你让旁人亲了你,旁人恨不能扒了你的皮。”
“真的?大师兄也会吗?”
他牵起我的手往宗门走去:“自然。”
“那大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呢?”
“没有例外。也就只有我会纵容你。”
我想了想还是坚持不懈的问道:“那师傅呢?厨房门口的老花呢?”
······
山气日夕佳,飞鸟与相还。清俊的男孩儿牵了秀气女孩儿的手,不厌其烦的应对着她的喋喋不休。
多么美好和谐的一副画面是不是?
第二睿他大爷的!我当时怎么那么容易就相信了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还被诓的那么惨深信不疑许多年?后来当我明白他是骗我的时候,亲亲这种事情,也就只有他做人家才不会排斥了,心好痛,如若不是这丫,我兴许还能吃到大师兄豆腐的!
半夜里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把第二睿扔掉的葫芦捡回来当个胜利的纪念品,也免得他日后赖账,蹑手蹑脚的出了宗门,一个人打着哆嗦上了山,月光明朗,寂静的夜里,流水淙淙格外悦耳。
白天他应该是站在这儿的,根据物理力学原理的和数学抛物线计算,葫芦应该是···落在了,我斜后方!嗯,看来大师兄教的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
耶?!居然没有!那地方只有青草招摇,以我计算的落地点为圆心,一米为半径,这么大个圆都没有哎!不太科学,难不成是我算错了?
······
我真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不是你算错了是你蠢,第二睿那丫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证据留在原地让你去寻啊喂!
当时青梅如豆,日长飞絮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