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很好。”帝俊拍了拍月锦的肩膀，瞥一眼紧跟上前的天神仙官，然后看向我，灼灼王袍灌满鳞鳞云彩：“把黄昏之神囚禁在此三十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

　　血液从我的胸口喷溅在头发上，染红了象征天神之荣耀的泼墨黑发；白色天衣也被血液层层浸染，散发参杂花香的浓郁血腥味。荼蘼般的妖冶艳红从我的头上、脸上、身上一滴一滴落入地面，荡起凄绝的波纹。我目无焦距，呆呆地看着远方，只觉得身体和心脏都越来越冷，比从胸膛依依流淌的温血更冷。三十年，呵，血流三十年，孤寂三十年，忍辱三十年，我还能剩什么。

　　“天帝，他本来自黄泉路，请将他交由我处置，我会把他囚禁在地狱最深处，再也不让他回到天宫……”莫天不知何时也上了天廷，看着帝俊急切而卑微地开口，面露哀求之色。

　　月锦突兀打断莫天的话：“黄昏之神既已在天宫担任天职，自然就属于天宫，犯了罪也当交由天帝处置，怎能再让你带回冥界。”

　　莫天惶急地扫了月锦一眼，而后继续替我向帝俊说情：“天帝，请您准许我……”

　　天帝果断背转身去，拒绝之意表露无遗。

　　“天帝，黄昏之神固然有错，如今受了一箭穿心的惩罚也该足够了，请您收回将其囚禁三十年的命令……”曦印从月锦身后走出，低声下气地乞求。我扭头看向他，意外于他的出面求情。那双盈满无措的眼睛比以往莹润了些，却还是没有几分神采，想必只敷了一次的药，他的双眼还未能恢复视力。

　　羲和冷着一张脸，嗓音却是颇为轻柔舒缓的：“晨曦之神，你向来善良，多做以德报怨之能事，只不过像黄昏之神那样的罪恶之徒是不值得姑息的，否则，将是养虎遗患。天帝，望您……”

　　“够了！”帝俊甩甩流金般的宽袖，阴沉地说道：“我心意已决，都不要说了。”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

　　囚禁后的黎明，帝俊从凌霄殿回到云岚崖壁，站在熹微晨光中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浓密的睫毛沾了清晨的露水：“我后来想了想，决定相信你的品行，相信你不会为了报复我而企图玷污羲和，夕印，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真的不想……我不知道自己昨夜是怎么了，但是我真的好爱你，我应该相信你的……”

　　“夕印，你可知道，那些天神们天天都在我面前斥责你，强烈要求惩处你。我本来以为只要拖下去，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将一切淡忘。却没想他们竟然又拿当年被我暴力镇压的十二弟子说事，甚至还用天帝的宝座来压我。夕印，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才能保全你，同时保全我的天帝之位？”银色朗目有些湿润，流露脆弱的迷惘。

　　“夕印，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你如果继续留在天廷，以后的日子分分秒秒都将是煎熬。夕印，你愿不愿意在冥界担任鬼神的职位？鬼神和天神一样，都是三界中的神灵，都受凡人的膜拜和供养。只有这样，我才能保全你，保全你我之间的爱恋，同时保全我的天帝之位。”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坚定地说道：“不。就算我放弃一切，我也要在天廷任职。”

　　“你如果一定要留在天宫，就只能放弃你我的爱恋。”

　　“我说过了，就算我放弃一切，我也要在天廷任职。”

　　“你的意思是，在天职和我之间，你选择了前者？为了那不切实际的职位和荣耀，你宁愿放弃我们的爱恋？”

　　“先放弃爱恋的是你，天帝。在天帝之位和我之间，你早就做出了选择。为了天帝的宝座和清誉，你要把我赶出天廷。”

　　“我不是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了吗？我不是要把你赶出天廷，而是想赐予你鬼神的职位，只要你想要，我完全可以废除莫天，让你担任冥王一职，从此以后，冥界由你主宰，而你，在公事上归我统领，在私事上则可以掌管我。”说到最后，他的朗朗嗓音染上点点柔情和包容。

　　我盯着他的瞳孔，只道：“不，我要留在天廷。”见他瞪着我不语，我又补充道：“我要自由，这是我此生固执追求的东西，纵使魂飞魄散我也在所不惜。”

　　“这么说，你已决意放弃我们的爱恋？”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平静地说道：“是你先放弃的。”

　　“我是天帝，为了至高无上的王权和三界苍生的太平，我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夕印，我一直以为你懂我，会坚定不移地支持我，至死不渝留守在我身边。我从未想过，自己推心置腹的付出终究是换不来你的忠贞。”

　　“是的，我懂你，可你从未试图理解我。你只是一个目空一切的天帝，一个自私冷酷的男子，你想要的是天上地下所有人的顺从和臣服，而非白头偕老的真挚爱恋。我早该认清这一点。”

　　“很好。”他的唇际，露出阴寒且疯狂的笑意。

　　数秒过后，他单手捧起我的脸，把眼眸凑到我面前，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臣服于我，请告诉我，我会放你离开这座囚笼，我们可以回到从前，回到你我初见时的心动。”

　　我冷冷发笑，笑破黎明过后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