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枫背了一个包，颜夕和穆芸两人提着一个包，我把连生抱起，一行六人随花哥而去，这一路花哥就闷头走也不多言，我们身心疲倦也懒得说话，眼睛却不闲着，这个村子也真是安静，大白天的人烟就这么稀少，黄土垒的房子一座一座的排列密实，没有石头砌成的街道，全是坑坑洼洼下过雨后又变干硬的土路，踉踉跄跄的走了一刻钟的光景就到了花哥的家，屋顶用茅草盖着，门前杵着一个破烂的耕犁，进了屋也是家徒四壁，极为简陋，木门上糊着些碎纸，风一吹呼啦啦作响，花哥并不在乎我们的表情，依旧呲着牙说“你们就在这休息吧，从旁边那扇门进去还有一个屋子，明天一早你们就离开此地”说完抬脚出了门，顿了一下也没回头，瓮声又补了一句“还有，晚上尽量不要出去”，我们互相瞅着彼此，心想这人什么毛病，“不管怎么说，终于脱离了幻境”我对上尉迟岚的眼睛，“哎呀，累死了”穆芸把包袱丢在地上，一屁股坐到墙角的一面土炕上，柳芽手捂着受伤的脑袋挨坐在穆芸的身边。颜夕心底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对铁枫说“你和尉迟公子没感觉到奇怪么？”，“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说什么奇怪？”，“说不上来，就觉得那个董老伯怪，花哥也怪，说话阴阳怪气的，你们没瞧见这村子，大白天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有花哥不叫我们晚上出去，又那么着急撵我们走，到底有什么隐情？”，“我说颜夕大小姐，人家好心收留咱们也不对啦？也许这个村子的人白天有睡懒觉的习惯，还有花哥也是好心提醒，咱们人生地不熟，万一出去迷了路怎么办”，颜夕听铁枫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就挽住我的胳膊“如玉，你有感应，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么？”，我摇了摇头“我对危险倒是有感应，可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啊”，铁枫听我这么一说，拉了下颜夕的衣袖“好了颜夕大小姐，如玉都说没危险，就肯定没危险，你们赶紧休息吧，我和贤弟去那屋看看，明早还要赶路呢”。这一休息再醒来，日头已经落了山，没有火烛，四周黑漆漆的，我推醒了颜夕“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颜夕缓了片刻才回答“没有啊，倒是我肚子叽里咕噜响了，这一觉睡得还真死”，“小馋猫，不是你肚子的叫声，我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好像还很热闹”，颜夕伸长了耳朵也没听到“我还是把他们叫醒吧，肚子抗议了，咱们觅食去”，几人一觉醒来体力都恢复了不少尤其让颜夕一说，这两天下来也没正经吃顿像样的饭，都赞成出外面找个馆子点几样小菜解解馋虫，倒是都把花哥的叮嘱忘到脑后勺了，出了门四面漆黑，我们不敢瞎走就顺着白天花哥带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原路往村外走去，转过了一道弯，前方顺着村口那堵围墙一带火烛通明，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颜夕像是得了理冲铁枫白眼道“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这个村子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某人还不相信，花哥不让我们晚上出门，闹了半天还是要瞒着古怪，我们毕竟是外人，哼，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铁枫被她这么一说面子一臊“我说颜夕小姐的嘴皮子就是厉害，得理不饶人”，“你就没理，我是事实求是，这么热闹的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哎，好吧，我说不过你”，“你们快看”尉迟岚打断他俩的斗嘴指着前面。黄色的灯笼挂了两排，把路旁的事物照的分外清楚，村民们穿着质地、款式一样的蓝底印花布衣，往来穿梭，这里应该是片集市，汇聚了卖米、卖菜、卖肉等摊贩，还有西京城罕见的活鸭、活鹅交易，买卖双方讨价交易口沫横飞，在墙根处背暗的角落里也传出来几声叫卖，好像是什么日常衣物用品之类，我们一下子被这样喧闹的乡村气氛感染到，新奇的东瞅西望拿起这个又摸摸那个，铁枫挑了几个大个儿的苹果，分到每人手上，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果肉红嫩汁水四溅，吧嗒的嘴好不享受，颜夕和柳芽也忍不住小口轻轻嘬着甘甜的果浆，嘻嘻哈哈一扫前日里的疲惫和恐慌，穆芸看中了一个人形陶瓷罐，造型小巧雕刻精致，拿着爱不释手，谁知正要问价钱的时候，从小小的瓷口里爬出来一条黑色蛆虫，吓得穆芸一甩手把罐子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蛆虫扭着肉乎乎的身子在碎片中挣扎，周围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穆芸不好意思直给店家道歉，颜夕拿出一些碎银欲留给店家作为补偿，对方并不伸手去接，黑张着脸盯着她俩，那些商贩和行人也放下手中的营计面无表情脸色深沉的向我们所处的位置走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几人层层围住，阴风突起吹得沙土飞扬，我们眯着眼睛捂住嘴紧紧靠在一起，不知道这些村民情绪怎么会变得如此诡秘，有人拨拉开人群走到我们身旁低声一喝“你们怎么不听劝？”原来是花哥，铁枫用胳膊堵着嘴唔唔回答“花哥，真对不住，我们实在是肚子饿，就出来想找口吃的，谁知～”，花哥还未等开口，从人群的后面传过来一声闷语“既然来了，就叫他们过来吧”，那些低头不语的村民听闻此声，扑扑簌簌挪着步子让开了一条路，风也小了很多，表情依旧荒凉让人心里发瘆。花哥领着我们走到一把太师椅前，上面端坐的就是上午要花哥收留我们的那位被称作董老伯的长者，见我们近了身，又闷声问道“你们怎么不听花哥的劝？”，铁枫上前恭敬的打了个揖“多谢董老伯收留，只是我们已有几日不曾好好吃东西了，肚子饿才会跟着火烛来这里，多有打扰还请董老伯和各位乡亲包涵”，“哎，这种地方不是你们能来的，你们此行要去何处？”，“我们要去仙石城”，“你们去那里做什么”，铁枫看了我们一眼知道瞒不了遂如实作了回答“董老伯，我们在家乡得罪了人，经高僧指点，去仙石城化解劫难”，“原来如此，我就看你们非寻常之人”，董老伯说完这句话后唤来花哥给我们六人一个小瓷瓶“这是牛泪，你们将它滴在双眼上”，我们拿着瓶子甚是迷惑，都不敢先尝试，但是看着董老伯等在一旁又不落忍，心一横，尉迟岚从铁枫手里拿过瓶子对着眼睛滴了两下，看他无任何不适，我们也如法炮制，味道有点儿腥臭但是很清凉，起初眼睛有些发痒，待揉了几下后，并没有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发生，也就放心的抬眼。却不禁大吃一惊，四周景象和刚才甚至和我们来时相比，恍如天堂地狱，黄色的灯笼此时发出惨白的光，白色灯笼纸上用黑字写的大大的“奠”，新鲜的米菜和生肉已经发黑干瘪，里面蠕动出一片白花花的虫子，那些活鸭活鹅身上的毛尽数掉光，皮肉腐烂肠子内脏散了一地流出黄绿色的脓水，臭气熏天，甚至早上那头可怜的骡子也被肢解成一块儿一块儿的摆在旁边，有人干脆蹲着抱了肉块咯吱咯吱大嚼吞咽；村民们的蓝底印花布衣变成了灰色的麻衫，像是在地下埋了许久的缘故，破烂不堪还沾着褐色的泥巴，四肢高度腐化皮肉绽开露出里面的白骨，有不少白色黄色黑色的虫子进进出出，抬起一直低垂的的头，一双双没有眼皮的死鱼眼耷拉在眼眶外，有的没有了半边脸，留下少许肉丝挂在腮帮子上，瞪着一只白眼珠子，恶心至极，我们谁也没有心理准备料到会是这么个景象，柳芽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的倒在地上，穆芸赶紧蹲身扶住了小姑娘的头。铁枫和颜夕也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呼“哎呀妈呀”，手里的苹果早已变黑腐烂，有的地方长着密密的白毛，大部分被黑色的蛆虫覆盖，颜夕甩掉烂苹果后，使劲儿在裙子上擦着右手，铁枫才倒霉呢，刚才属他吃的最多，这会儿狠命扣着自己的喉咙，往外倾倒胃里本来就不多的残渣恶水，干呕的两眼直冒眼泪，尉迟岚给好友拍着背也是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董老伯看我们也是狼狈就给花哥递了一个眼神，随即花哥和另外两个人给我们端来了一盘干馍一盘青菜和一壶水，我们哪里还敢接下，花哥标志性的呲着牙“这些东西是干净的，本来董老伯嘱咐我天一黑给你们送过去，谁知我耽搁了一会儿，你们就过来了”，我和尉迟岚只好道了谢接过，给柳芽喂了清水，小姑娘嗯呀一声焕过了神儿，铁枫还是将信将疑抿嘴喝了一小口，把堵在胸腔的那口气顺了下去，也抑制住了刚才因为呕吐带出的干咳，董老伯挥了一下手，我们眼前顿时出现浓重的雾气，待雾气转淡了一些，那些留在我们眼前的一切骇人事物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依稀看到地上被踩塌过的凌乱杂草和挂在枝头的盏盏白色纸灯，清晰的黑色“奠”字告诉我们刚才所有的东西都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