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心翼翼踏上第三层塔楼的木板,铁枫在前用眼神敏锐的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半天,终于在玉伯发飙前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有了前两回的遭遇,我们对于铁枫这种神经高度紧张的举动深表理解,纵使如此小心,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座玲珑塔实在诡异,看似空荡荡的楼身,指不定从哪里就跑出来一片精怪。这一层依然比上一层的面积略宽几尺,六根木柱安静的站立着,没有任何装饰,屋梁之上也是干净的很,没有蛛网虫蚁,我们又仔细走了一圈,并没有再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就连墙壁的缝隙也没有放过,刚放下心暗自庆幸,颜夕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边,招手急唤我们过去,立在眼前的这块儿墙壁看不出和其他发黄潮湿的木板有什么两样,只是当颜夕用手轻拂过后,上面的一层黄泥剥落下来,才看出端倪,那是一小块儿光滑的镜面,我们用手连抠带擦的把整块儿木板清理出来后,竟然是一面完整的黄铜抛光镜子,整个镜子做工考究,四周刻有精美的鸟兽图案,虽然边界起了青锈,却不影响整体的美感,我们几人的身影清楚的呈现在镜面中,那么问题就来了,难道在这塔楼中还有臭美之人,需要对镜梳妆不成,我们当然疑窦丛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齐齐看向玉伯。
玉伯皱着眉头好半天才幽幽传来一句“它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玉伯口中的它就是这面铜镜,“玉伯,认得它?”,“哎,当初建这座塔,灵虚非要修一面铜镜,说是可以囚禁妖魔的魂魄,镇压其肉身,无法出来作乱”,“那为什么还要用黄泥遮盖呢”,“我印象当中并未涂什么黄泥,所以也和你们一样,甚是疑惑”,“看来只有灵虚仙师才能解开答案了”,“我们还是走吧,等出去以后再询问也不迟”,“我越看这面镜子越觉得心慌”,“怎么了如玉”颜夕看我脸色不是很好,“不知道,这面铜镜让人很压抑”,虽然四周并没出现意料之中的各类精怪,但是,自从我们都照了铜镜后,除了我的痛觉比较强烈外,大家伙儿也都程度不同的出现了不适感,此地不宜久留,趁还未发生可怖的事情,三十六计走为妙,就在我们五人转身离去的霎那,镜中的背影已然扭曲,呈现出一幅狰狞的画面,只是,我们几人都未曾留意。
几人相跟快步行至旋梯出口,忽地整座塔楼开始剧烈摇晃,事发突然我们站立不稳都被重重甩了出去,“如玉”,“颜夕,柳芽”,“铁枫”,“玉伯”只能听得惊呼声四起,紧接着就被坍塌声掩盖,楼梯被撕裂开来张开丑陋的大嘴,先是把滚落其中的柳芽吞噬,颜夕双手紧紧抠住断裂的残壁,眼睁睁看着小姑娘从身边掉落却无能为力,塔楼还在继续倾斜,玉伯现在也看不到究竟摔在什么地方,我和铁枫身处的位置较低,眼看另一头的颜夕马上支撑不住,“铁枫,赶紧去救颜夕”话音未落,颜夕手中的一块儿木板已经咔嚓断裂,身体悬在高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铁枫三步并两步蹿了上去,刚拉住颜夕的一只手臂,脚下的木板便产生了连锁反应,一块儿接一块儿断裂掉落,两个人就在我眼皮下,直挺挺的朝深渊垂落下去,“不要”我此时的声嘶力竭在突发的灾难面前显得那么软弱无力,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刹那间塔楼崩塌,好友生死未卜,玉伯不知所踪,我也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难道这就是命里的归宿,也罢,闭上双眼,“再见了尉迟岚,再见了仙师,再见了清欢仙君,再见了那些和我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们”,我终于发现,人在将死之际,曾经的发生的种种就如同过电影一般,清晰的在脑海和眼前不停的显现,连生可爱的面庞,颜夕和穆云的欢笑,尉迟岚那双浅棕色双眸,还有太多的眷恋,所有的一切终将归于落地的一声“啪”。
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并没有产生巨大的冲击,也没有听到意料中的闷响,倒是更像是掉在一团棉花上,黑暗中看不清楚四周景致,触手却是丝滑细润,难道这是幻觉,我现在去了另外的世界,倘若如此,那么玉伯他们四人也一定是这般境遇了,“玉伯、颜夕、铁枫、柳芽”一声声呼喊落在漆黑的空间就像被海绵吸走一样,没有任何回声,也看不见出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阿鼻地狱么,那也总能看见游荡的小鬼之类,等了好久连个鬼影也没出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论是人是鬼赶紧出来现身”我胡乱朝着一个方向大声嘶喊。
一束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的直射过来,我的眼睛热辣辣的疼,但是仍止不住一阵欣喜,半遮着眼顺着光源走过去,面前竖着一块儿门板,熟悉的感觉从心底直冲脑门,这门的样式像极了家里的卧门,白色木漆中间用毛玻璃断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颤抖着双手伸向那把花式的门把,一脚踏入两重世界,屋内的摆设一如从前,老式简单的家具堆满了一整面墙,中央摆放的一张医用理疗床,专门负责重病中父亲的起卧翻身,而现在空荡的床榻还依稀散发出各种药物混杂的刺鼻味道,“如玉,你回来了”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猛地一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母亲,被岁月侵染过的满头白发,层层叠叠的皱纹爬满脸颊,“妈妈”我扑倒在她胸前,温暖的身体抽动的双肩,都在向我表明这一切是真实的,难道说我终于回来了,还是我一直都没离开过,母亲紧紧牵住我的手,生怕下一刻我会跑掉,我已经离开过母亲一次,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与她别离,“妈妈,这段日子您过的怎么样”我都不晓得自己自穿越时空到现在,过了多久,“孩子,你怎么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什么?”现在轮到我心中大惊,“我没离开?那为什么您变得如此苍老”只记得父亲刚走的时候,母亲如这般憔悴,“如玉,我知道你一直对你爸爸的死感到愧疚,怎么记性也变差了”,“妈妈,你别吓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日你爸爸刚出的殡,你一直哭,我怎么劝你都不听,然后就自己跑掉了,我给小茹和美娜打过电话,都找不到你”,“昨日?还有小茹和美娜?”,“孩子,你这一夜去哪儿了”,“我去哪儿了?”我现在完全蒙圈了,爸爸刚刚安葬,小茹和美娜还在,那么我之前的遭遇难道只是一场梦,可是为什么我却连自己昨夜去到哪里,又做了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来孩子,瞧你手脚冰凉,肯定是冻坏了,妈妈熬了你最爱喝的粥”,怔怔望着手前热气腾腾的花粥,眼泪扑簌扑簌直流,“赶紧趁热喝,凉了就没营养了”,“妈妈,我这是怎么了”,“乖,喝完粥,好好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爸爸他…”,妈妈不再耐心听我说话,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赶紧喝粥,快把它喝完”握住我手腕的指甲狠狠嵌进皮肉中,“妈妈,好疼”,“喝了粥就不疼了”,她不是我妈妈,我猛然推开面前的粥碗,“快放开我,你到底是谁”,“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不,不是我”,“他倾其所有就是为了一块儿破石头,临死还抓住不放,如果不是因为你,他现在还好好活着”,“你不止害了你父亲,还让你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你说什么?”我欲挣脱她的束缚,却适得其反,骨头已开始隐隐作痛,“你一直不敢承认你的自私”,“不是,不是这样子的”,“你父亲临死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你却置他的生死于不顾,如果你那时能够发现及时,兴许他还能在医院被抢救过来”,“我真的不知道爸爸那个时候已经不行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痛苦的摇着头,父亲临终前那双噙满热泪的双眼仿佛从来没离开过我,“如玉,是你害死了爸爸”突然眼前人又变作了父亲的模样,我滑坐在地“爸爸,对不起,女儿错了”,“你想不想爸爸再回来”,“我想,只要您能回到我身边,要我做什么都行”,“那就用那块儿石头换爸爸的命吧”,我解下腰间的五彩石正欲交予“父亲”手中,根本没注意到此时“父亲”的眼波中流露出的不是疼爱而是狡黠和不善,恰与此一道五彩霞光从玉石里跳出来,隔在我和“父亲”中间,瑞气翻滚光耀四目,“父亲”的脸痛苦的扭曲着,“爸爸”我大叫一声过后便又遁入无尽黑暗,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遂又响起声声低唤“如玉,如玉,醒醒”,抬起沉重的眼皮,一汪湛蓝的湖水就荡漾在脸前,“清欢仙君?”,身边还立着玉伯,“您老没事儿?”,“我身子骨硬朗的很呐,还有你看,谁来了”,顺着玉伯手指方向,一袭白衣的背影正在忙乱着什么,乌黑长发用一根银丝随意绑了,一如我初见他时的俊逸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