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
时光正值四月,蔷薇花开满墙爬,春风遍撒千万家,到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之相。
这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四月里难得如此好的天气,东西六宫的嫔妃们上到贵妃,下到答应、常在,无论得宠与否都行动起来了,要趁着这春日的暖阳,将在库房里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湿气和霉味给驱逐掉。
她们手里捏着各种材质的帕子,充当指挥棒的食指将宫女太监们指使得团团转。
此时,各宫的院子里都张罗起了一排一排的架子,整整齐齐仿若列阵的士兵般耀武扬威着。搁置在库房里的大毛衣物和绸缎被褥被一股脑儿地搬到院子里,在这些架子上挂着,搭着,一时间,东西六宫的院子里各色布料招展,好不绮丽壮观。
然而,在六宫妃嫔们晒被子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一处地方却显得太过于安静了,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空荡荡的院子,正殿五间开阔宏伟,飞檐斗拱掩映,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匾牌高悬,上书“储秀宫”三个大字,正是那拉平日里理事之处,储秀宫,正殿。
和乱糟糟的其他院子不同,这里此时不闻一丝嘈杂,有的只是一片肃穆和严谨。
转角处是一道弯弯的游廊,连同前殿和后殿。清风吹过,有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一行人进入游廊,往正殿行来。
几名宫女每人手里捧着高高的一摞书册,静静地快步走着。打头的是一个身穿浅绿色宫女服侍的年轻女子,她略约二十一二,圆圆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显得十分稳重得体。
几人穿过游廊,一直进到正殿里去,在左侧第一间房门口停下,打头的宫女调整了站姿,沉声通报道,“娘娘,账册带到了。”
稍息之后,屋内传来一声略带困倦的声音,“拿进来。”
有宫女打起帘子,几人走进去,朝书桌前的那人蹲身行了礼,方将账册悉数放置在靠墙角的另一张宽阔的书桌上。
书桌前的女子此时抬起头,朝她们看了一眼,吩咐道,“碧蕊,将今年膳食份例的账册给本宫拿过来。”
碧蕊即是打头的宫女,她手脚麻利地捡出女子要求的账册,亲自送到女子身边。
“皇后娘娘,这是账册,奴婢已经将顺序理好了,您要先看哪本?”
“先看正月的吧。”
时间过得飞快,等那拉皇后从账册中抬起脑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娘娘,您都看了几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碧蕊体贴地呈上一杯热茶,那拉皇后接过来轻抿了几口,觉得脖子有些酸胀起来,眼睛也有些涩。
放下茶杯,那拉轻轻扭了扭脖子,竟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那拉吃了一惊,试着再扭了几扭,便又响了几声。她神情间有些茫然惊惧,本宫这是怎么了?
碧蕊见此,倒是很明白,忙提示道,“娘娘,这是您坐太久了,奴婢叫碧水来给您捏捏?”
“嗯,叫她来吧。”
碧蕊便朝打帘子的宫女挥了挥手,轻声吩咐道,“去把碧水找来,给娘娘捏捏肩。”
宫女像一阵风一般地飘走了,迅速消失在帘子外。
不一会儿,碧水来了,她了解情况之后,便请那拉挪步到美人榻上,闭上双眼,手法娴熟地给那拉做起了推拿来。
“娘娘,您这几日太累了,真该歇一歇啦。”
碧水家的推拿手法是祖传的,她家在皇城里名气很大,一个姑姑专门伺候太后,令两个姑姑在王府做事,还有好几个姐妹被选到东西六宫伺候得宠的妃子。在宫里,相比于男性的太医来说,像她们这种懂得穴位和养生药理常识的宫女用起来方便太多。
那拉轻叹一口气,她何尝不知自家是累的狠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昨儿个是初一,早早起来穿上厚重的皇后朝服接见了进宫拜见的各家命妇,劳身又劳心,累的腰酸背痛的,晚上还要费心神伺候皇上。今天本来想着给太后请安回来就歇歇,睡个回笼觉吧,却还得张罗着发放各宫二季度的份例,哪里闲的下来?
“再给本宫揉揉眼睛吧,涩得很。”
碧水捏得很舒服,慢慢地被推拿的地方开始发热,那拉渐渐迷糊起来,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一个女子温婉地笑着,轻摇罗帕,眼神慈爱。
额娘!
那拉哭着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是在将将要接触到她衣袖的时候,额娘却倏忽化作了星光,乍然消逝。
“额娘,别走!茉雅琦很想你。”
那拉醒过来,有些愣愣的,自从那件事之后,多少年都没有梦见额娘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啦?”
碧蕊掀开帘子进来,发现皇后娘娘醒了,却有些呆愣,不由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本宫做了个梦罢了。”
那拉对碧蕊笑了笑,碧蕊却直觉这笑容里满是苦涩,她喉咙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说道,“娘娘您该饿了吧,午膳在炉子上温着,娘娘您要不现在用点?”
那拉这才发现午时已经过去了好久了,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咕咕叫了起来,便轻轻点点头,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碧蕊连忙带领着众宫女伺候她洗漱,用膳。
用完饭,那拉在碧蕊心疼的目光中,再次坐在了书案前,翻看起了剩下的账簿。
世人都说当皇后好,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可是有多少人知道里头的心酸?
那拉在心里自嘲,本宫当了这么几年皇后,尊贵是见到了,却怎么越来越发现自己就只是个管家婆子呢?
最尊贵的管家婆子?而且管来管去连自家丈夫都没有了。
那拉皱起了眉头,昨天晚上皇上虽然按祖制留宿储秀宫,却一样倒头就睡,并没有和她做那种事情。
那拉想到这个,心中虽然羞涩不已,可是更多的失落和伤感。
皇上似乎是从本宫怀了小十三之后,就再也没有和自己行夫妻之事了。
难道,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说,皇上他力不从心了?
可是,念及不久之前太医院才公布的令妃怀孕的消息,那拉摇摇头赶走了这个想法。
皇上真的不喜欢本宫吧。所以,才会只给本宫一点面子情?
那拉手里握着朱笔,红艳艳的朱砂在宣旨上划过,那拉觉得这红色漫天漫地,仿若是她心头的鲜血在一滴滴淌着,汇聚成河。
本宫是哪里做错了?
本宫本日忙得脚不沾地,要为皇上照顾太后、照顾大大小小五十几个妃嫔、除了本宫的小十二小十三,还要照顾有母妃和没有母妃的皇子公主。
当然,本宫的小十二小十三本宫照顾起来心甘情愿,即便本宫不是皇后,本宫也愿意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话说回来,本宫除了要劳身照顾这一群大大小小,还要劳神为皇上掌管内廷费用、计划购买和发放各宫份例,让他那些娇滴滴的妃子贵人过得舒服舒心。
这还不完,本宫还要按照皇上意愿接见各家命妇,充当协调君臣关系的润滑剂,还要作为皇室代表帮皇上主持各类祭祀,斋戒,祈祷风调雨顺,百姓福祉。
哦,对了,本宫还要定期帮皇上寻找各种新鲜美女,兼职拉皮条的那什么!
唉,本宫每日忙得连保养时间都没有,今天早上宫妃们来请安的时候,本宫竟然发现,那个比本宫大了好几岁,还时常病恹恹的药罐子纯贵妃,看起来都没有本宫憔悴!
本宫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想着晨起时在西洋菱花镜中看到的那脂粉遮都遮不住的皱纹,那拉慨叹一声。付出了这么多,却换来皇上却这样对待,这让本宫情何以堪?
难道本宫这个嫡妻就一点也不能入他的眼,就只能被当成一个全能的管家婆吗?
那拉伸出戴着华丽指套的手戳戳堆在书桌上的那一摞尚未看的叠得高高的账簿,心中不忿渐增,一下子将手里的笔杆子握得折了腰身。
这账簿看不下去了。
那拉索性将手里断成两截的朱笔一扔,站起身来,挪动步子打算回后殿看儿子们去。
这两个小家伙才是本宫真正愿意为之付出的人。
哼,皇上,你对本宫这样无情,本宫不伺候了还不行吗?
“哼哼,”那拉冷哼两声,“就让你的妃子儿子贵人们还有老子娘饿上两天好了。要不你还当本宫是死人呐?”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让奴婢扶着您。”
大宫女碧蕊刚从膳房传了晚膳回来,进门就见皇后娘娘起身欲走的样子,赶忙跟了上去。
那拉跨步出门,“本宫去后殿看看小十二和小十三,老半天不见,也不知道小十二吃药了没有。等下你让人就把晚膳摆在猗兰馆吧。”
“那,这些账簿要不要收拾起来,明日再看?”碧蕊犹疑地追问了一句。
那拉刚想顺着心思说“收起来吧,本宫不看了,”可是话到嘴边转了转,还是终于咽了回去。
默默地行了几步,那拉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垂眸,声音有点沮丧的味道,“不用收拾了,本宫等下还要看的。”
被碧蕊这么一打岔,她心里好容易冒出来的一点点逆反的心思,已经被磨得不见了踪影。
她无奈,本宫即便是克扣她们的份例又能如何,那还不是暂时的?等到皇上发了怒,本宫还不是得灰溜溜地发下去?那还会给皇上留下一个本宫心胸狭小,不会办事的坏印象。
得不偿失啊!
何况,自古以来,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他是本宫的夫,他是十二、十三的父,他还是我们所有人的君。
他手里握着本宫和本宫的小十二、小十三一生的荣辱和身家性命,本宫除了好好做事,当一个听命做事的管家婆,本宫还能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