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蕊表情有些僵硬,她扶着那拉,心里惴惴的。
她见皇后娘娘自她开口问了一句账簿的事情之后,神情就从趾高气扬一瞬间变得纠结咬牙再最终变得有些黯然起来,心知她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开口了。
于是一行人默默地拐进了后殿。
后殿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丽景轩,是那拉和小十二十三起居的地方。一进入后殿,眼前就是一片五彩翻飞,绚丽华美,遮挡了视线。
满满当当的,一院子都是各式衣物被褥和各色布料毛皮。
那拉这才想起来,早上天气好,碧蕊给她提了一句说今天把被子什么的晒晒,去去冬天的霉气什么的,她看了大半日的账册,完全都忘记了这件事。
其他宫里肯定连前殿都晒满了吧?那拉有些发散地想。
她在拐角处站了站,看着这些将她整个后殿院子里所有空地全部都占用得一干二净的衣服架子和晾晒其上的满满的衣物被褥,不由得再次暗暗怨念储秀宫之小。
什么皇后嘛,六宫之主还不是虚的,也没有哪个说六宫就是本宫的不是?看本宫晒衣服还不是只有在自己院子里晒,连找个宽一点的地晒衣服的权利都没有!
说到宽的地方,御花园倒是挺宽,要是拿来晒衣服才是大好。
那拉在心中萌发了这个邪恶的念头。
可是,她想了想她穿着华贵的朝服,指挥着宫人把被褥和大毛衣服挂到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里,还时不时迎风招展的情景,忽然一阵恶寒,赶紧念两声佛号,将这鸡皮疙瘩给压下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还是算了吧。”
其实储秀宫和东西六宫的其他十一座宫殿一样,这也是一座两进的宫殿,分为前殿和后殿,都是正殿五间,配殿三间,前殿后殿各有一个院子。
只不过前殿正殿储秀宫和两座配殿养和殿和缓福殿,她用作了接见宫妃命妇和打理宫务之用,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就没有用作寝房,当然也不能拿来晒东西。
因为那也太丢一国之母的脸了,即使是她不在乎脸面,皇上他为了他自己的脸面也不会允许做出这样糗事来的。
后殿的五间正殿丽景轩是她的寝房,西配殿猗兰馆给了小十二和小十三,东配殿凤光室就用作了库房。
好在她当了皇后之后,储秀宫里其他原本的低位嫔妃都被迁了出去,要不然,这储秀宫可还真的挤不下的。
唉,等等,难道说?
难道皇后不和其他低位嫔妃共居的原因,只是因为只有后殿住人会住不下么?
再一次沮丧地发现了这个悲剧的事实,“皇后”这个所谓“一国之母”的名头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货真价实的尊崇因素。
那拉撇撇嘴角,这算是歪打正着的给了本宫一点点当皇后的福利吗?
不过,终于不用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和自己争抢丈夫的女人,还是满让本宫高兴的。
去倚兰馆看过她的两个命根子,陪着进了晚膳,给小十二讲了讲启蒙故事,抱了抱小十三那圆滚滚的身子。那拉那颗愤世嫉俗的心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心情又回复到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是的,古井无波,像一滩死水一般地过日子的状态。
很小的时候,阿玛就一直叮嘱她,若是有朝一日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君前失仪可是一门重罪。
所以她从小就被要求着苦练沉稳这一技能,力求将她的一举一动划进规矩的框框中框起来,才不会一朝犯错,连累了家族。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想小时候了。
那时候,她的额娘还活着,每天坐在花厅里绣花,时不时透过柱子上的藤蔓看一眼小小的她穿着高高的花盆底练习走路。每逢她停下来休息,回到花厅,额娘都会拿出帕子慈爱地为她擦去额角的汗珠,温柔地叮嘱她要稳重,要拿出贵族小姐的架子来。
现在想来,当时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是额娘却早已经不在了,能记得她的,应该只有自己吧?
听说,家里的花厅还在,甚至长得比原来更加好看了。
真是那句话:物是,人已非。
那拉踩着华贵五彩蝉蝶串珠花盆底,此时她穿着这高高的花盆底鞋子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如同是喝水吃饭那一般自然。
鞋尖一颗明珠,下垂着长及地的明黄色穗子,穗子随着行动的节奏晃荡,在这似是囚笼的紫禁城,真是满是浮华,半是凄凉。
嘴角翘起一抹得体的弧度,那拉带着一拨宫女太监,搭着碧蕊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回到前殿书桌前坐下,吩咐碧蕊研磨,她执起朱笔,在昏黄的烛火之下,继续埋头账簿之中。
本宫的各位妹妹们呐,本宫可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皇后,本宫不会克扣你们的。
你们就拿着份例吃好喝好穿好去伺候好皇上他老人家吧。本宫有两个儿子,够了。
本宫只是一个管家婆,只想将这份管家婆的事业做好,而皇上,本宫则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他还愿意顾及一下本宫的体面,本宫就知足吧……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领到自己份例的嫔妃们并不知道这里面曲折的故事,她们只是照常打赏了送份例过来的太监们,荷包还是和往常一样或轻或重分量,心里并没有因为没有被克扣而对皇后那拉氏有任何一丝丝额外的感激,当然,那拉也并不奢望这些感激。
“皇额娘,您用用这杯茶,看儿媳的手法生疏了没有呢?”
此时,那拉正在慈宁宫中。
她噙着一抹端庄得体的笑容,姿态沉稳,手法娴熟地为历来刁钻的太后娘娘亲自捧上一杯她最喜欢的碧螺春。
“皇后啊,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媳,知道孝顺哀家,比弘历好多了。”
太后故作抱怨,语气似哀还叹,说完,貌似对那拉十分满意,眼角笑出了一朵花。
这个皇后那拉氏,的确很听自己的话,也知道孝顺自己,还不贪权,是个好的,不枉哀家当初几次劝皇帝立她为后。
这话说的,那拉怎么敢应承?
“皇额娘这可有失偏颇啦。”
那拉笑着反驳,“谁不知道咱们皇上是最有孝心的,您看这几次南下,皇上都记着您呐。”
太后更加高兴了,她喝了一口茶,的确比宫女泡的要好,“嗯,你这双巧手泡出来的碧螺春就是不一样,比别人泡的都要格外香些,哀家可享福啰。”太后笑眯眯地不吝夸赞。
那拉落落大方,“皇额娘您可别乱夸儿媳,儿媳哪有您亲自调教出来的翠珠泡得好,儿媳知道您是在给儿媳贴金呢。其实,只要您不嫌弃,儿媳就心满意足了,再这么夸啊,儿媳这心啊,都要飞到天上去,回不来啦,到时候,您可就得有一个傻儿媳啦。”
那拉做出一副羞涩的摸样,心里却想着,这不过是本宫当皇后的本职工作罢了,本宫当然要把它做好啰。
“好,好,不夸,不夸。哀家要一个聪明的儿媳,不要小傻子。”
太后被那拉说得乐了。她敏感地发觉今天的皇后那拉氏有些不一样了,可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好像是变圆滑了一点。
太后心里不由得琢磨了起来,皇后这是有什么企图吧?
嗯,听刘嬷嬷说,今儿个一早延禧宫的令妃称病未去给皇后请安,说是因为昨天被皇后刁难得动了胎气,还告状告到了皇帝那里,惹得皇帝对皇后发作了一通。
看今天皇后对哀家这样殷勤,该不会是想哀家为她出头找回场子吧?
呵呵,太后在心里冷笑两声,心里想着,哀家才不会去管这些呢,有人争才好啊。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有人争,才会有人能看到哀家的好不是?
一个得圣宠的皇后,和一个不得圣宠的皇后,哪个更好掌控一些?结果不言而喻。
哀家争了几十年,才换来这么个位子,可不是为了被你皇后给荣养起来的。
那拉氏啊那拉氏,你要是好好听哀家的话呢,还有你做太后的一天,否则……
太后钮祜禄氏眼里一片暗色划过,“哀家能立你,当然也能废了你!”
不过,现在么,太后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八宝镶金翠凤玉镯,那是那拉氏昨日才进献给她。
太后再看向那拉时眼神一片温和,“皇后,别卖关子了,说正事儿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哀家来拿主意啊?”
看你还识趣的份上,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哀家都允了你吧。
“是,皇额娘,儿媳正想和您汇报这件事情呢。”
那拉抿唇一笑,“儿媳想着这小选就快到了,前日里翻看各宫伺候的宫人名册,发现延禧宫,钟粹宫,咸福宫有好些宫女们都超龄了,其他宫也有好些快到年龄的宫女,儿媳估摸着,这次小选之前是不是再统计一下各宫超龄宫女的意向,定下一个规矩?”
就这事儿?
太后有些诧异了,居然皇后没有要求哀家给令妃点颜色看看。
“这事儿么,你看着办就好,哀家认为,找个人专门负责这一块就好了,另外,今年小选先多选一点备着吧,免得到时候人手不齐。”
见那拉皇后只是晦涩地上了点眼药,并未提及令妃告状之事,太后心中满意之余,便决定给她一点小小的甜头,然后挥挥手让皇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