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日子分排,这两天晚上曹可为都是宿在白姨娘屋里。天刚刚擦黑,乔子筠便吩咐胭脂把门关了。乔子筠仍是把执起笔墨,信手乱写,胭脂做针线以陪。
胭脂刚做了片叶子,便听到有人敲门。“嘭嘭嘭”,把静谧中的主仆两人吓了一跳。乔子筠与胭脂对望一眼,均是心生疑问,平日里上门的就屈指可数,何况是这个时分?胭脂丢下活计,提声问道:“是谁?”
“我是剑雨,将军有话带给姨娘。”门外答道。
胭脂忙去应门。门外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正是将军身边的小厮剑雨。剑雨进屋给乔子筠行个礼道:“将军请姨娘稍侯一会儿,等会儿请了位友人来给姨娘瞧瞧病。”
“友人?”乔子筠一怔,看了胭脂一眼。
胭脂便笑着激剑雨:“既是瞧病,当然是大夫。怎么会是友人?莫不是你传错了将军的话?”
“将军原话便是这样。”剑雨小小年纪,却十分沉稳:“还请姨娘侯着。剑雨就先告辞了。”
送走剑雨,乔子筠纵使不愿,也只得重新换了衣服,整了妆,等着“将军友人”来瞧病。想着不请大夫,却请这个友人,只怕是有些来头。乔子筠趁胭脂不备,将身畔的香囊解开放进柜子,另寻了个挂上。
刚刚整理完毕,便听到屋外有男子声气。乔子筠站起身,曹可为已进了屋。乔子筠连忙行礼请安。一抬头,看见曹可为身后一身紫衣的浊世佳公子,正是周沧白。周沧白不知觉出了什么,微皱皱眉,带着询问看向乔子筠。乔子筠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只作不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曹可为点点头,介绍周沧白:“这是镇南王世子,于医药一道素有研究。听说你病了这许久,看过十来位大夫也不见好。便请他来帮忙看看。”曹可为相貌较之周沧白,称不得出众,然而谈吐气质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威严。
乔子筠谢过将军关心,又转向周沧白称谢。
周沧白一脸笑意:“不过是听着姨娘病状特别,一时好奇过来瞧瞧。不敢打保票治好,若是无能为力,姨娘这声谢岂不白饶了?”
乔子筠皱皱眉,也算初次见面,又是朋友之妾,周沧白这种自来熟的态度,未免有失轻佻。可曹可为看起来却似乎不以为意,乔子筠只得勾勾嘴角,不接其话。将两位请上坐,胭脂奉上茶。
周沧白要求请脉。乔子筠看一眼曹可为,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腕。周沧白三根手指搭了上去,三指呈弓,指头平齐,总按单诊,寸关尺。乔子筠微微放心,这周沧白至少手势正确,有几分功夫,应该真是来瞧病的。
“姨娘可有不适?”半晌,周沧白问,嘴边依然挂着笑意。不知为什么,乔子筠感到一股冷意。
“初时发烧,后来吃了几剂药,便好了。”乔子筠回答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
“那应是风寒入体。现如今呢?”周沧白盯着乔子筠,眸中冷意森森,脸上的笑容越发像一个符号,不具任何意义:“除了这红斑不褪,可有其它不适?”
乔子筠盯着周沧白,心中微微生凛,盘算着该如何回话。
“将军。”剑雨突然进来,似有事禀,曹可为起身与他走至外屋。
趁此机会,周沧白压低声音:“姨娘没问过文琅,他的天水香自何处所得?芳草集又是何处所借?”
乔子筠脸色一变,看着周沧白,心里一片慌乱。文琅的那个友人,原来是他!
“姨娘生得也有几分姿色,玩这些个欲擒故纵的花样又是何必?”周沧白挑着眉,带着不尽冷诮:“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乔子筠忍不住向后缩缩身子,手腕却被周沧白死死带住。
“你说,我把这些都告诉可为,会怎么样?”周沧白勾起嘴角,露出一股猫戏垂死之鼠的表情。
“可为?”乔子筠盯着他的嘴型,慢慢吐出两个字。
周沧白被乔子筠的反应弄得一怔,然后感觉自己扣住的手腕又渐渐柔软起来。面前的人全身慢慢放松,紧张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听见乔子筠缓缓说:“可为?原来你说的是可为。原来,你喜欢曹可为。”
他此生最大的秘密猛然被人叫破。
乔子筠眼见着周沧白的脸色突变,眼眸凝成针尖,一瞬间有杀意爆出。她压抑着心中恐惧,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平静不变。半晌终于等到他渐渐平息,重新挂上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姨娘在说什么?男人会喜欢男人吗?”
乔子筠强压住心头慌乱,也迫着自己跟着笑,一双眼瞬也不瞬逼向周沧白:“断袖、分桃、龙阳,古来有之。男人当然可以喜欢男人,像周公子你,不是就喜欢曹可为吗?”
周沧白不知道那些典故,他只是纠结于乔子筠笃定的语气。盘算着乔子筠究竟知道多少,眼神却不敢回避。两人对视间,曹可为已走了进来。
“不知公子诊断半晌,可有所获?”乔子筠眼角一扫曹可为,立刻半垂眼眸,恭声问道。
周沧白一见乔子筠的反应,也松开按在乔子筠脉上的手,深吸了口气,才平静道:“沧白才疏学浅,未明原由。”
乔子筠抬起眼,与周沧白对视一秒,复又垂下。这一局,是周沧白输了。她空口白话,赌得不过是周沧白的在乎。而这种反应才恰恰证明了她的所想。
周沧白心知肚明,却偏偏不敢赌任何一个可能。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过是一个放得下,一下放不开。
他自十六岁时,发现自己所慕者是同性,镇惊过度,慌乱不已,却寻不到一个出路。转而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却发现这种反常的欲望不减反添。一年后从烟花柳巷脱身,却再无兴国安邦之志,不过于琴画技艺中寻求安慰。后接识曹可为,铁骑银盔,一见倾心。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突然之间有了一个方向,在以后无数个夜里茁壮成长,密密织成一张网,层层复复困他于中央。他不敢奢求,只望能以友之名常伴于曹可为身畔。情深却惟恐人知,便常常做出寻花问柳之态。他本有潘安之貌,又具相如才情,两次三番,倒招惹了芳心一片,落得个薄幸之名。曹可为每每就此规劝,他也不过只能一笑。心中郁结便连自己也不能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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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D有腐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