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子筠怔着,太乙真人突然微微一笑,伸手拨了拨身边案上的瑶琴。柔和、清透没有一丝杂质的琴音,温温润润,流淌入心。
乔子筠反应过来,笑道:“那些句子皆是前人所写,家父有一本残卷……”她装模作样叹口气:“只可惜遗失了。”自从上次“疏影横残”的谎言被文琅即时揭破,她就备下了另一份说辞,果然就用上了。
太乙真人面露遗憾,想了想,转身走到窗台,在案上摊开一张宣纸。乔子筠知道她要写字,立刻走上前去,在砚台里倒上清水,慢慢磨起来。太乙真人露出温和笑意,颌首示谢。乔子筠暗笑,这还是陪着乔子言练字养出的习惯。
太乙真人从架上抽出一只狼毫,在砚中润润,微一凝神,提笔写就。乔子筠一旁见了,只得佩服她记性之好,不过听了一遍,乔子筠方才背的句子十之八九皆默了出来。当写到“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时,微微一笑,将笔递给乔子筠。
乔子筠猜她是不是还想要几句,便提起笔,将王维的句子写了几句。王维的诗被人盛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山水田园,清淡静谧,料来应合太乙真人之意。只是自己的字不太好,写在太乙真人娟秀的行书旁边,相形之下,实在丢人。
太乙真人初时看乔子筠之字,还忍不住皱眉,可当看到她所写内容,忍不住面露惊诧。
她自幼爱诗,曾翻书千卷,只为求一佳句。如今一刻功夫,便看到了这许多,狂喜过后却是震惊。当看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忍不住拍案叫绝!明月,松间,清泉,石上,自己无数个日子都曾面对同样的景致,也曾想过入诗,却写不出这般静动咸宜,闭上眼便能将一切尽展眼前的句子。简单质朴,半丝匠气也无,看似轻飘飘信手拈来,却是完美和谐,无一字能换。在这样的句子前面,还有谁敢说自己会做诗?她也曾自得其诗才,却在这一瞬间有将自己的诗卷尽数毁去的冲动。
“小姨!”院外响起叩门声。汪嬷嬷露出温暖笑意,出去开门。乔子筠怎么听着这个声气这么像周沧白。
门帘一打,周沧白迎面进来,看到乔子筠,冲她扬扬眉。乔子筠突然恍然,可不是周沧白?他娘就是太乙真人大姐,当朝长公主。这么看来,自己被太乙真人召见,也是出自他之手了。不由微微一笑,冲周沧白略点点头,以示谢意。
“小姨,在干嘛呢?”周沧白见太乙真人呆立桌前,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揽住太乙真人的胳膊。“闷不闷?”看到书桌上的纸,第一反应皱眉:“谁的字啊?这么丑!也敢写在我小姨的字旁边?”
乔子筠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太乙真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猛然被周沧白突然一揽,吓了一跳。看清楚是周沧白,含笑摇摇头,见他额上有汗,从袖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周沧白接过,抹汗,见案上有茶,端起来咕噜噜一气灌了下去,方求饶:“小姨,可别生气,我实在渴得厉害了,糟蹋了这雪中寒梅。等今年冬天陪你收梅花雪水赔罪。”放下杯子,见太乙真人一脸似笑非笑,不知所以,询问似看向乔子筠。
乔子筠一脸无奈,“你就算再渴,喝的时候也得问一声啊。那是我的茶。”
“你的茶?”周沧白回味了一下:“是小姨的雪中寒梅啊。”双眼圆瞪:“小姨,你请她喝雪中梅?”
很了不起吗?乔子筠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太乙真人没好气地在周沧白头上敲了一记,她一向疼爱这个侄儿。当年事急,这个侄儿襁褓之间曾托付在她身边养了一年多,一日数次喂羊乳,一夜数次起夜端尿,病了时不住啼哭,她抱着整夜不敢放手,学走路时蹒蹒跚跚,她护着不敢远离……一日一日积累下的情份,只怕比他亲生母亲还要深上几分。偏这孩子也粘她,也只有这孩子一人将她当做真正的亲人,没有一丝一毫因她是公主或是其他。
今天她肯来将军府参加文琅婚礼,是为了还当初文老侯爷一份情。周沧白带话给她,请她帮忙将曹府乔姨娘带到她处。她素日知道周沧白风流之名,只以为他又看上别人家姨娘,虽有所不满,倒也照办了。不过,她不耐烦见乔子筠,只遣了汪嬷嬷陪着也就罢了。
可是这乔姨娘似乎有所不同。先说她安安静静,不烦自己,再说她可凭琴音猜已心意,最后诗退张丛高,那百来句佳句尚在脑中飘浮,满腹这般锦绣绝句的女子,不会是个俗人,倒真让自己起了几分结交之心。此时见周沧白一进门便与她眉来眼去,又故意喝她的茶水调情,不由将难得的欣赏之意又压了下去。周沧白是男子,拈花惹草虽是不对,尚可宽容。一个女子已为人妾,却公然与其他男子勾三搭四,却是不该。
周沧白见太乙真人眉间渐渐凝着股冷意,与自己初进来来时那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大相径亭,奇怪之余,也没多加理会。只是问乔子筠:“想见你娘么?我听说她一早带了你弟弟去了妙音寺,你若想见,我便带你过去。”
乔子筠知道这种喜事,孀居之人理应是要避忌讳的。黯然垂首,想了片刻道:“算了吧,一来一去太耗时。阮夫人回府时等不到我,又多出一份事端。”
周沧白点点头,曹可为和韩夫人皆不在府,虽真生出什么事端,他又不便干涉,还是少一事为好。“也好,以后若有机会,我再排你安排。”
乔子筠知他脾性,也不与他客气,笑一笑承情。
院门又有叩门,汪嬷嬷出去应门。不一刻回来禀告:“文三少爷带着三少奶姐来给真人请安。没有带仆役,只有他们二人。”这便是诚心来拜了。
太乙真人做个手势,汪嬷嬷出去请他二人进来。乔子筠无处可避,只得暂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