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请喝茶!”汪嬷嬷端着茶进来。
“有劳嬷嬷。”乔子筠连忙抢上前接过,揭开茶盖,一股茶叶透有的清香扑鼻而来。茶汤青碧,一根根茶叶绿油油,直立如针,正是有“贵如金”之说的明前毛尖。乔子筠忍不住赞一声:“好茶。”
汪嬷嬷笑道:“姨娘原是爱茶之人?”
“不过略懂一二。”乔子筠倒不是谦虚,真是略懂一二。懂得之一:只有明前茶才能泡出这么清透碧绿的颜色;懂得之二:明前茶比雨前茶要贵出很多。乔子筠以前在家,乔夫人一般待客也不过是雨前茶,非得如文太夫人这个等级的出门,才用上明前。可见明前茶的稀少珍贵了。
汪嬷嬷站在一旁,只陪着乔子筠说笑,却绝口不提与太乙真人见面之事。
乔子筠对太乙真人倒没多少兴趣,只不过这么聊了一盏茶功夫,也知道不对了。当初她认定是乔夫人借着由头见自己,如今看来却全不是自己猜测。那太乙真人又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召来呢?若说有什么恶意?瞧这汪嬷嬷也不是普通奴才,这么客客气气待为上宾的也不像。若说是真要与自己结交?乔子筠还没那么自大,肯去相信一个公主要与一个几乎不被当做人的姨娘结交。原也考虑出言打探,可人家要告诉你早该明说,不说的自然是不能说不愿说了,又何必讨这个没趣。这么想着,乔子筠倒把心沉了下来,气定神闲与汪嬷嬷扯些不相干的闲话。
时间一久,汪嬷嬷倒对乔子筠高看几分。小小年纪,便能做到如此安之若素,宠辱不惊,光这份修养,这份心胸便是难得。
汪嬷嬷算算时辰,笑道:“姨娘也该饿了吧?将军府里准备的是素菜,姨娘若是吃不惯,我再去厨里另要点?只是今天将军府里只怕忙,时间得要久一点。”
素菜当然是给太乙真人特备的。乔子筠微笑道:“素菜就好。这炎夏火燥,倒是吃点素菜清清肠胃来得好。只是有劳嬷嬷了。”
太乙真人的吃食一向只经汪嬷嬷之手,来将军府便已告知。袁金红另外收拾出了小厨房,派了几个丫鬟打杂,汪嬷嬷向乔子筠告罪,自去小厨房准备。
乔子筠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忽听院外有人提声道:“翰林院学士张丛高求见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爱清静,身边只留了一直跟着她的汪嬷嬷服侍,其他的人全推拒了。汪嬷嬷准备午饭去了,太乙真人又不肯亲自开口,自然没人应答。那声音便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高,不达目的似不罢休。
乔子筠走到院子,正犹豫要不要出言。便听正房里扬起一串琴音,铮铮当当全是拒绝之意,连乔子筠这种外行都能听出。
乔子筠顿时暴汗,这位太乙真人是不是装得过份了点?玩什么以琴喻意,学小龙女呢?可人家身份高贵,玩情调当然料得有人替她跑腿,只得认命开了院门。
出乎意外,院外的张丛高却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清清瘦瘦。见了乔子筠,微愕,一时摸不准乔子筠的身份,试探着道:“张丛高求见太乙真人,请夫人代为禀告。”
“太乙真人不见外客。”乔子筠拒绝。
“丛高久慕真人雅才,冒昧前来并不为求别的,只求能与真人闲话论诗,求真人指证。”张丛高急了,从袖内掏出一叠纸,工工整整展开:“如果真人不便相见,可否求夫人将丛高的诗稿代为转交,求真人点评。见与不见,谨随真人之意。丛高自在院外相侯。”
乔子筠见张丛高顶着烈日,已是满头满脑的大汗,神情紧张,仿佛乔子筠扼着他唯一希望,倒起了几分侧隐之心。想起前世追星的小孩子,那种狂热也许不能理解,可是那份心无旁骛的执着却让人动容。一个有名头的才女,又占了貌美和出身高贵,随便打造都应该是全民偶像。乔子筠十分理解张丛高,接过诗稿,温和道:“我不能确定真人一定会看,只是我可以帮你试试。”
张丛高大喜,居然整整衣冠,恭恭敬敬冲乔子筠做了个揖。
乔子筠关了院门,走到正房门外,恭声道:“真人,院外是翰林院学士张丛高大人。他有一份诗稿,想请真人指点一二……”她垂下的目光滑过诗稿,突然觉得眼熟,细细一看,那首七言咏梅律诗中间豁然夹杂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再一细看,上句下句皆是寻常,这么优美一句诗生生被上下拖得不伦不类。顿时啼笑皆非,不由止了言,不肯再替张丛高说项。
房内琴声轻轻拨动两下,似乎询问。
乔子筠苦笑解释道:“这位大人似乎诗品不太好。我看到了抄袭的句子。这样的诗稿让真人点评,岂不是污了真人的眼?”她自己拿这诗出来显摆时,还记得还作者署名权。这位学士大人却明目张胆的用了,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能把乔子筠最爱的一句诗用得这么烂。
乔子筠打开院门,将诗稿还给张丛高。张丛高满怀希望地看着乔子筠。乔子筠维持微笑:“继续努力。”便准备关门。
张丛高一手撑住院门不让乔子筠关,急问:“你到底给真人看了没?真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说。”
“那你想真人怎么说?”乔子筠冷下脸,自己不想惹事,所以不愿多说。这还给脸不要脸了?
张丛高指着第一张诗稿,道:“就凭这一句,真人就该见我。”
乔子筠冷冷扫过他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疏影横斜句,嗤笑道:“果是佳句,问题是,那是张大人您自己写的吗?”
张丛高白着一张脸辩道:“夫人这是何话?不是出自丛高之手难道是出自夫人之手不成?”
“虽不是我写的,却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乔子筠看他被当人揭穿还死不承认的无赖样子,开始为自己刚刚过盛的同情心感到愤怒。
张丛高爆出一阵大笑以掩盖心虚,嘴上却仍硬着说:“夫人真是大言不惭,这句明明是我苦想冥思,殚精竭虑所得,又怎会……”
“那你再苦想冥思,殚精竭虑一个来给我听听?”乔子筠不耐烦听他鬼话,直接打断。
张丛高一怔,下意识辩道:“既是苦想冥思,又岂是能说来便来的……”
“我可以。”乔子筠面无表情道。
张丛高愣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张丛高瞠目结舌。这位夫人当真随口便是千古佳句,惊吓之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
“长风破浪应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莫愁千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
背全诗乔子筠不擅长,但是十几年的应试教育,背出每首诗的名句却是不难。乔子筠看着张丛高一张脸上青白红紫黑五色转换,心中畅快,背得越发起劲。
当张丛高突然一声凄厉惨叫,转身就跑时,乔子筠正背到:“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微微一笑,完美收功。突然听到“啪啪啪”,身后有人鼓掌。一回头,一身杏黄道姑道的太乙真人立在身后,一双妙目蕴着温润笑意。
乔子筠一怔之下,迅速行礼:“参见真人。”然后觉得一双玉手搭上自己的胳膊,将自己扶起。
太乙真人大概二十七八年纪,避世之人清心寡欲,瞧着总要比实际年龄轻上几岁。一头乌鸦鸦的青丝挽了个道姑髻,用一根桃木簪子固定。一身杏黄道袍称得人如那千年白瓷一般,透得出光来。服饰简单,却整洁干净,十分讲究。
“真人?”汪嬷嬷从厨房取了食物回来,见太乙真人与乔子筠立在院门外,不由一怔。
太乙真人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式,领先向院内走去。
汪嬷嬷怔了怔,道:“姨娘如不嫌弃,请一起吃饭吧?”乔子筠颔首,跟着进去。
饭菜简单却精美,其中有一道花菇菜心,鲜美爽口。乔子筠饿得急了,只觉简直就是人间美味,急急扒了大半碗饭后,才想起餐桌礼仪问题。眼一扫,见太乙真人目不斜视,慢慢数着自己碗中饭粒,江嬷嬷侍侯在一旁不露声色,只得强行放慢速度,也顾不上没平息饥饿的胃声声呐喊。
吃完饭,汪嬷嬷端上了茶。乔子筠谢着接过,却见太乙真人又打了几个手势。汪嬷嬷诧异地看了一眼乔子筠,接过她手里的茶。不一时,换了茶盏,另酌了一杯来。乔子筠莫名其妙接了过来:“嬷嬷何必麻烦,刚刚那茶我吃着就好。”
太乙真人听说,又打了几个手势。
汪嬷嬷道:“真人说,刚刚那茶是待外客的。”
“嗯。”乔子筠点点头,见手中茶盏是用琉璃烧制,通体通透,盖顶一抹朱红在茶盖上染成一朵梅花,精巧别致。一启盖,一股甜香溢了出来,抿上一口,清香满喉。却是用雪水冲泡的梅花茶。乔子筠前世花茶喝得多了,也不如何稀罕,突然意识到汪嬷嬷刚刚的话。先前的明前茶是待外客的,那这梅花茶才是体已茶,只待友人?自己如今怕身份是友人?
“姨娘,真人问你先前所诵之诗句皆是出自何人之手?”
乔子筠一抬头,看到太乙真人一双美目盯着自己,玉手轻轻又划了几下。后知后觉地发现,太乙真人似乎是不能说话。不是她先前以为的不喜与外人说话,是真的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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