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娘哪里受得了这个?别说她现在一肚子气,正找不到地方发泄。就是平常心情好时,张妈妈这般明显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作为,在她这里也讨不到半点好去。当即一声喝斥:“这是哪里窜出来的一条狗?见到主子都不会汪一声的吗?”
乔子筠忍着笑瞥了白姨娘一眼,也不阻止。这几天,阮夫人接二连三,还没完没了了。就算是个泥人儿,也有土性儿。山中无老虎,她这只猴子大王倒当上瘾了。
阮夫人的眼光差韩夫人太远,收得人都是这般耐不住性子,沉不下气的,生恐别人猜不到她的心思。难怪折腾这么些年,也没成个大气候。韩夫人确实没什么必要和她真计较,每日权当看看小丑跳梁。虽说同为妻名,是扫了几分面子。但是皇上皇后心中赞许的贤惠,世人口中传颂的大度,却不更难能可贵?
若阮夫人真能生个儿子,也许尚有几分希望争一争,可她这身子骨,还能争什么?偏还这么不安分。
院子廊下还有几个喂鸟清扫的小丫头,对张妈妈的狐假虎威早已不满,此刻听到白姨娘责骂,忍不住掩嘴偷笑。张妈妈顿时觉得一张老脸挂不住了,气得转过身喝问:“姨娘这是骂谁?”
“咦,这狗通人性我是知道的。却不知狗还能吐人言?”白姨娘故作惊讶,斜着眼看张妈妈,摆明挑衅。
几个小丫头哄然大笑。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张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谁又比谁高贵?我做奴才至少清白干净。一个爷们儿的玩物,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啦?下流小娼妇!”
白姨娘是歌妓出生,属下九流,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虽说她是清白之身归的曹可为,可到底背了个“妓“名,白姨娘偏又好强,出身问题便是她扎在肉中一根刺,伤在心口的一块疤。此时被人揭开,犹如当众挨了一个耳光,顿时怒火上涌,冲步上前,指着张妈妈的鼻子怒目圆睁:“你给我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这个话!自己的出身自己清楚!”张妈妈毫不退让,将胸一挺,腰一叉,一字一句重复:“下流小娼妇!”
白姨娘气得一手扬起,就要冲着张妈妈的脸狠狠扇下。乔子筠猜到白姨娘会动手,早就站在她的身边,见她肩膀一动,立刻抓住她的手。“姐姐慢着。”
不是不能动手,但是不能先动手。哪怕最后计算责任的时候一人领一半,也要尽量选小的那半领。否则以阮夫人的偏袒,白姨娘就得负个全责。
白姨娘压着怒火望向乔子筠。
“虽说是奴才该打,姐姐也要仔细自己手痛。”乔子筠微笑将她手拉下:“教训奴才这类事,又何必亲自动手。”目光一转,看着墙角几个躲着看热闹的小丫鬟,认出一个叫芸香的是才选进内院的,便叫道:“芸香,过来。”
芸香八九岁出头,也是个胆大淘气的。前几日乔子筠曾看到她跟着秦文俊上树抓知了,说过两句话,吃过乔子筠几块糕点。这时见乔子筠叫她,便跑了出来,问道:“姨娘什么事?”
“新进院,管事妈妈教了规矩的吧?”乔子筠问。
“嗯。”芸香眨巴眼,心里却在嘀咕,管事妈妈讲的时候她心里正念着和秦文俊抓蚱蜢,没怎么听,乔姨娘别不是要她背规矩吧?
“目无主子,以下犯上,应该怎么处罚?”
“呃……”芸香两眼茫然:“……三日不吃饭?”
“张妈妈这么大年纪,三日不吃饭怎么受得了。怎么会是三日不吃饭呢?”乔子筠叹口气道,她也不知道处罚是什么。但是三日不吃饭,是肯定罚不到张妈妈的。
“那一日不吃饭?”芸香小心翼翼问,她一点小心眼全惦上了吃。
“应该是视情节轻重,责以十至三十板子。”一个声音怯生生道。
乔子筠望了过去,一个小丫头从墙边探出头来,一双水漉漉的大眼睛,乔子筠顿时想到了流萤。
“乔姨娘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被忽视很久的张妈妈越听越惊,忍不住问。
“主子没问话之前,奴才是可以随便插话的吗?”乔子筠正色问,见芸香与那个大眼小丫头齐齐摇头,才又道:“张妈妈这些小丫鬟懂的规矩都不懂,不知是怎么进的内院?”叹了口气。
乔子筠老老实实照搬规矩,事实清楚,条理对应。张妈妈怒火被堵在胸口烧炽,却抓不出乔子筠的错处,只得转头恨恨看着白姨娘。白姨娘怒气未消,瞪着一双秀目,与她对视。
“既是如此,我们便照府里的规矩来。”乔子筠吩咐:“芸香,去帮我把管事娘子叫来。”
芸香答应一声冒雨去了。
张妈妈此时才惊觉乔子筠是来真的了,转头看向乔子筠:“姨娘这是不给夫人面子了?”
“妈妈怎么就教不会呢?”乔子筠摇摇头:“等会儿我便问问管事娘子到底是怎么教奴才的?也罢,等着也是等着。妈妈既然开口问了,我就亲自教教妈妈。”顿了一顿:“不知妈妈口中的夫人指的是哪位夫人?若是韩夫人,这内府的规矩都是她定的,我照着她的规矩行事,又怎会是不给她面子?若是指阮夫人呢,这规矩跟她没什么关系,不存在给不给面子的问题。至于妈妈你呢?你一个下人奴才,目无主子,以下犯上,让人看见不说妈妈你没教养,倒说咱们将军府没规矩,这丢的可是整个府里的面子。阮姐姐又怎会容你这样不给她争面子,反而落面子。阮姐姐一向身子不好,料来略有疏漏。当妹妹的看见了,出手帮她管教一下奴才,又有什么给不给面子的说法?于情于理,于私于公,都是最正常的做法。我倒要问问,妈妈说这话究竟是居心何在?难不成枉图挑拨我们姐妹关系,想造成内院失和,家宅不宁?”
乔子筠与白姨娘不同。白姨娘一味怒骂,以骂对骂,出身市井小户的张妈妈自然不怕。可是乔子筠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强硬,讲事实,道逻辑,找出错处咬住不放,滔滔千言句句在理。张妈妈只觉满身是嘴,却无从辩起,只能干瞪着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