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庭风华 第二章、前尘似梦
作者:宝瓶斋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再次给躺在床上娇滴滴的小姑娘诊过脉后,王大夫还是摇摇头,对侯夫人道:“夫人明鉴,刚才那剂药林姑娘服用了就醒转过来,而丁姑娘却没什么起色。依老夫看,还是丁姑娘之前病得亏虚了身子所致。再凶猛的方子我也不敢下了,还是先静养一天看看再做打算吧。”

  侯夫人听了这话冷森森瞥了武妈妈一眼,武妈妈会意,忙招呼表小姐屋里服侍的人出去,自个战战巍巍的在一旁伺候着。

  侯夫人这才低声对王大夫道:“老太君那边,还请王大夫不要透露消息。您也知道,老太君这病刚有些起色,要戒急戒怒。她老人家疼爱我们灵枫是疼到骨子里。要是知道她如今这个样子,只怕更不好了。”

  王大夫在南阳侯府走动了十数年,知道这老太君是侯府一根定海神针。忙点头道:“夫人放心,老朽绝不多口。就怕老太君问起,老朽就为难了。夫人要早做打算,若丁姑娘过了今夜还没有醒来,只怕就……到时候纸包不住火,想瞒住老太君可就不容易了。”

  侯夫人皱眉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床上人事不知的外甥女,无奈叹了口气。

  一会儿侯夫人便叫了身边的大丫鬟倩容进来,吩咐她送王大夫去老太君那边。自己却转身进了偏花厅坐定,面沉如水的看着跟进来的武妈妈。

  武妈妈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磕头道:“夫人息怒,老奴知罪!”

  侯夫人冷笑道:“我真是看走了眼,原想着你怎么也是跟着我从娘家过来的老人,让你看住一个病怏怏的姑娘家算得什么难事?谁知你倒好,竟然让人跑到花园去了。你是瞎了眼还是迷了心?”

  武妈妈听了这话脸上没一点血色,止不住磕头道:“夫人息怒。不是老奴推诿罪责,实在是因为昨天夜里那场雹子下得惊心,不仅伤了院中名贵的花草盆植,连琉璃瓦都砸落了许多下来。老奴守着夫人的叮嘱,一到晚上便不敢多留人在院里。这汀沅小筑守夜的上上下下也只留了五个自己人,所以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表小姐又病成那个样子,已经躺了多日没起身,哪成想她会顶着雹子往外跑……”

  侯夫人眼睛一眯,厉声道:“我就是要问你!她得的是伤寒,又不是疯症!你这个猪脑子就没想过,她为什么大半夜顶着雹子跑出去?穿过花园是哪儿?”

  武妈妈一怔,穿过花园不就是老太君住的延寿堂吗?表小姐这是要去找老太君?

  侯夫人冷声道:“说,是不是你做事不仔细,让人家发现了什么?”

  武妈妈吓了一跳,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老奴每次都是等表小姐吃了药,睡沉过去,才搜检箱笼行李的。表小姐绝对没有看见!除非……”

  侯夫人双目一瞪,追问道:“除非什么?”

  武妈妈急于给自己脱身,咬咬牙道:“除非伺候的人里有内鬼!这样说起来,翠竹最可疑!昨夜就是她一个人留下看着表小姐的。”

  侯夫人不信,道:“翠竹是我安排送到她身边的,这几年暗地里帮着做了不少事,怎么会背叛我?”

  武妈妈知道这时候若不把翠竹的嫌疑坐实了,自己绝难讨得了好去,忙道:“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心慈,宽待她们。她们却不见得是跟夫人一条心。怎么说翠竹、玉楠也跟着表小姐四五年了,谁知道是不是早让表小姐收服了?不然的话,为什么她们一直探听不到表小姐的钥匙收藏在哪里?我审问翠竹的时候,她只哭哭啼啼说没留神让表小姐跑出去了,左右说不出个实在道理来。您说翠竹一个大丫鬟,平素做事那么仔细的,怎么会刚好这当口出差错?”

  被武妈妈这么添油加醋的一说,侯夫人也拿不准了,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问道:“翠竹人呢?”

  武妈妈忙道:“我锁在柴房里了。夫人要不要……”

  恰在此时,侯夫人身边的玲珑在外头出声禀报道:“夫人,安远王妃与世子来看老太君了。马车快到大门外了,方管家得了信立即报了进来……”

  侯夫人闻言一震,顾不得去问翠竹的事情,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问道:“侯爷人呢?”

  玲珑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侯爷出门访友了……”

  侯夫人脸色一寒,怒哼一声,咬牙道:“这才什么时辰,就胡混去了?昨儿夜里一场雹子弄得府里乱七八糟,他不帮着我善后也就罢了,还出去……赶紧的让人去找,统共就这么一门高亲,他这个侯爷不来应酬,将来靠谁去?”

  玲珑忙应了一声,急匆匆往外头跑。

  侯夫人怕来不及招待贵宾,抚了抚鬓发,便要往门上去迎。武妈妈忐忑跟了两步,侯夫人想起来,停步回头望着武妈妈,压低声音嘱咐道:“再给我审,要是翠竹真的不妥当,可留不得了。至于我要的东西,你再给我仔细找找。找到了算你戴罪立功;若是还找不到,你也脱不了嫌疑!”

  武妈妈心中直叫苦,可是面对盛气凌人的侯夫人又不敢再出言辩驳,只得连连应是。

  待侯夫人领着丫鬟从人离了院子,武妈妈迟疑片刻,往关人的柴房去了。

  丁灵枫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那对父子已经没了踪影。现在丁灵枫身边倒是有一个倚着床架打瞌睡的小丫头。丁灵枫怔怔的看着床顶,一遍一遍回想,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是只有一想,丁灵枫便觉得脑袋里仿佛有千万条爬虫在不停的蠕动,搅和得她生不如死。可怜她还语不成声,想说说不出,想问开不了口,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躺在这里。

  丁灵枫咬了咬牙,她不能坐以待毙的躺在这里,发生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必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丁灵枫再一次忍着头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外头咚咚咚敲桩的声音渐次传入耳中。丁灵枫一震,这仿佛三更更漏的声音仿佛敲开了她记忆的大门,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连接了起来:昨夜三更的时候……外头正下着暴雨……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雹子噼噼啪啪砸在瓦片上的声音惊醒……

  当时丁灵枫只听见武妈妈急忙嘱咐翠竹道:“赶紧把东西收拾归置好,千万别让表小姐看出蹊跷来。我出去看看。”

  翠竹答应了就开始倒腾箱笼。丁灵枫闭着眼睛只觉得背心上冷汗都出来了。一幕幕浮现眼前,真相渐渐清晰。本来她只道是自己身子骨弱,得了这伤寒不见好。谁知一躺便是一个月。最亲信的大丫鬟晓月却被支开去给太妃绣什么寿礼。另一个忠心的丫鬟芸香又突然因为所谓“行为不端”被侯夫人治了家法!连一直跟随自己的乳母颜妈妈也突然接到丈夫重病的信,一去不复返了。这大半个月,除了二舅母侯夫人来看过自己几遭,再无一个旁人露过面。眼看自己药石无效,终于一日比一日孱弱。这看似偶然的一连串事件联系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局!

  若不是偶然听到武妈妈与翠竹这番对话,病得糊里糊涂的丁灵枫根本没有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想过。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外祖母接到南阳侯府抚养,极得老人家的疼爱。加上她生得一副倾城之姿,年纪轻轻便名声在外,府里上上下下无一人敢小看她这个外姓女。她因身世之故,本有些孤僻,心事重重。自己平日说话做事难免有些冷清。幸亏外祖母老太君维护,寄人篱下的日子总算过得平平顺顺。可是丁灵枫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本本分分的,竟然有一日会被亲生的舅舅舅母罔顾自己的性命算计自己的家产!

  如今丁灵枫情同软禁。而她们到处搜刮的,便是那串钥匙。那串钥匙是开那二十几箱楠木箱子的,箱子里头是死去的父母给丁灵枫留下的所有家财,外祖母帮丁灵枫收在老人家后堂里,钥匙却交给丁灵枫自己保管。

  丁灵枫虽病得糊涂,却不是傻子。她心气虽高,但知道这时候闹将起来,自己身在瓮中,孤掌难鸣。唯有找到外祖母帮自己主持公道,方能化险为夷。丁灵枫便仍旧闭目装睡,暗自打算。

  因为突如其来的冰雹,院子里的人都忙做一团。翠竹收拾好东西,见丁灵枫一点动静没有,便也放了心。因为记挂院中放置的安远王府送来的几盆名贵牡丹,翠竹也走了出去……

  丁灵枫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求生的力气,硬是从躺了大半个月的床上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推开小侧门便深一脚浅一脚的闯了出去。也怪侯夫人小心,自打丁灵枫病后,便只留了少数几个心腹宿在汀沅小筑里,方便监视和偷盗钥匙,结果今儿突然下了雹子,人都急急忙忙理事儿去了,竟然让大病未愈的丁灵枫摸出了后门。

  丁灵枫顾不得那骇人的雹子,咬着牙跌跌撞撞朝着外祖母居住的延寿堂跑去。只有见到外祖母,她才有一线希望。

  大大小小的雹子密集的洒落,大的有鹅卵大小,丁灵风额间已经被躲避不及的冰雹砸出了血口,可是她仍然拖着虚弱的病体努力向前。好不容易走了一半,看到园子里那棵茂密的百年老槐树。丁灵风正想喘息片刻,天上忽然轰轰雷鸣,雪亮的闪电如同夜空张开的白骨森森的巨口,丁灵风咬牙狂奔几步,想在老槐树下躲一躲,谁知那槐树下竟然有人。

  二人都以为对方是鬼,正要开口尖叫,忽然一阵更大的电闪雷鸣,百年老槐树也不能幸免于难,被雷火电光劈中,从中截断。而树下的二人惊慌间头碰头摔在了一起,又一道更大的闪电劈了下来,二人仓皇之间哪里躲得开,被双双劈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