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丁灵枫坐起,怔怔的摸着自己的脸,呆呆的看着镜中的女子,这不正是昨夜自己在老槐树下看到的那个人吗?难怪自己觉得眼熟。那夜老槐树下一个慌张的冲撞,竟然以这种交换身体的形式结束。本以为移魂只是神怪志异杂书中的无稽之谈,谁知竟然会让自己遇到!
可是她能怎么办?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即便是嗓子恢复了,她又如何向众人解释这匪夷所思的经历?幽禁在汀沅小筑的时候她不顾一起跑了出来,如今自由是自由了,可连那个身子都失去了……当务之急,应当赶紧想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可是丁灵枫虽饱读诗书,却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如何是好。难不成拉上自己的病体再来一次雷击?众人只会当她是疯了!
可若不这么做,就这般将错就错,丁灵枫又实在不甘心。她并不知道如今这具躯壳到底何许人也,有什么来历。她只知道,自懂事起,她便在这南阳侯府长大,即便被她知悉了二舅母的狼子野心,毕竟外祖母真心疼爱自己她是知道的。还有孀居的大舅母也是和善人,话虽不多,也常关心自己。那些兄弟姐妹也都是自幼一块儿玩耍,现在让她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这些亲朋好友眼中的陌生人,丁灵枫实在难以接受。
丁灵枫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外头院中有清脆的女孩子说话,丁灵枫连忙躺倒闭目装睡。一直靠着床架瞌睡的小丫头也醒了过来。这小丫头见丁灵枫还在睡着,蹑手蹑脚的开了锁推开门,闪身跑了出去。
丁灵枫支着耳朵听着,便听一个爽朗的声音叫那小丫头道:“蝶儿,没耽误你活计吧?”
小丫头蝶儿欢喜的道:“琼花姐姐,我一听声音便知道是你。不碍事的,林姑娘睡着还没醒。姐姐怎么来了?”
丁灵枫心中一动,琼花是二姐姐楚婉华的二等丫鬟,极善绣工。往日里自己也是熟识的。一想到二姐姐,丁灵枫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觉来。楚婉华比她年长两岁,为人极其端庄,虽是南阳侯唯一的嫡女,却从不端架子。得到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尊敬。连丁灵枫平素那么冷清的人,往日与楚婉华也是极好的。
可偏偏如今让丁灵枫晓得,算计自己的是楚婉华的父母,这让她怎么不心生遗憾?
这时丁灵枫便听那琼花笑道:“上次你不是极喜欢我做的双耳碧纹荷包吗?不巧那是二小姐吩咐我做的,也不能送你。后来我见剩下些好线,便多做了一个。今儿给你拿来了。”
蝶儿闻言极为惊喜,连声谢道:“姐姐人真好,手也巧。回头姐姐得了空,一定要教教我。”
琼花笑道:“你不嫌弃这是拿边角料做的便成。至于你想学,什么时候来寻我都行。”
蝶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姐姐是二小姐面前的红人,平日必定是极忙的,哪里像我,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
琼花笑道:“你年纪还小,等转了年,让你娘替你求求夫人赏个差事,想必不是难事。再说,如今你不是伺候着这位林姑娘吗?叔老爷向来孤清,这次忽然送了这几位客人来,想必来头也不小。你还不使使劲?”
蝶儿语似有些不屑,道:“琼花姐姐这次可说错了。这几位也就顶着个‘客人’的名号而已。你是没见到,他们衣着打扮莫说比侯府里的主子,就是京城里的小户人家也不如……”
“嘘——”琼花忙止住蝶儿,隔着窗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的丁灵枫虽然声声入耳,却一直假装躺着沉睡。
蝶儿道:“姐姐放心吧。王大夫说了,林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要静养。给她用了安神的药,这会儿人睡得正沉呢。”
琼花见此情景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嘱咐蝶儿道:“你想到二小姐院里当差,这我是知道的。我虽不敢拍胸脯打包票答应你,但一定尽力。不过你也该替二小姐做几件事,表表功,我才好说话。”
蝶儿听了极其兴奋,忙道:“蝶儿一定听二小姐的。多谢姐姐。姐姐尽管吩咐。”
琼花笑笑点头道:“如今这头一件,你想法子打听打听这林家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跟叔老爷又是什么关系。最最关键的是,府里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这位林姑娘是要嫁进府里来的……”
蝶儿听了不免惊诧,低声问道:“难道是叔老爷想续弦?”
而屋中的丁灵枫心中却似惊涛骇浪一般:这林姑娘要嫁给三叔公?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面对这种扭曲的局面,丁灵枫简直欲哭无泪。若不是心中还有几分清明在,丁灵枫只怕就要跳起来了。
外头的琼花却道:“依年纪林姑娘做叔老爷的孙女还差不多。可是老夫少妻的事情也不少见。这也说不准。不过夫人小姐就怕这家人是叔老爷做回来的野媒,要帮府里几位少爷牵线。夫人很是不安,却又不好直言相问。二小姐最是孝顺,想着帮夫人分忧,便打发我走这一趟。你平素伶俐些,好好留意留意!”
蝶儿显然也来了兴趣,忙连声答应。
丁灵枫还想听听有什么下文,两个丫头却渐行渐远了。丁灵枫颓然睁眼,满脑子都是刚才听来的消息。自己还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要面对这样的事情了。但是丁灵枫毕竟是个心细的人,她仔细一想,禁不住也跟着狐疑起来。这位林姑娘看出身便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看那对父子的模样,也不是什么富贵之人。凭什么她可以嫁进名声显赫的南阳侯府?丁灵枫都不由得好奇起来,这林姓一家,到底什么来头?
延寿堂里,刘老太君头戴抹额,斜靠在金丝圆枕上,伸手拉着一位满头珠翠仪态大方的贵妇,连连落泪道:“这次痰迷比往日凶险,我只当是再也见不着你了。”
南阳侯夫人郑芝芳在一旁赔笑道:“娘见了王妃,该当是欢喜才是,王大夫特意嘱咐您这个病不能伤心的。”
那位贵妇正是老太君的内侄女,如今的安远王继妃。不过在老太君面前这位王妃没一点架子,就像一个平常晚辈一般哄着安慰刘老太君道:“姑母福寿双全,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上了年纪,有些小病也是正常。关键还是得宽心。只要您安乐,我们做晚辈的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所求?”
刘老太君喘了喘,摇头道:“你们别只说些好听的话,我的身体我清楚。当年跟着老侯爷在陇西,兵荒马乱的,捱过多少苦?我的身子骨便是那时候留下的隐患。年纪越大,便越是显形。不过比起我那可怜的三弟媳妇,我的命还算好的了……”
老太君突然说起这个,安远王妃脸上有些尴尬。侯夫人心中暗道: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忙要开口转圜。
安远王妃却先开口道:“王爷当年多亏楚将军护送,才能脱离虎口。只可惜楚将军的家眷却失散了。这些年来,王爷每每说到此事,都十分难过……”
侯夫人接口道:“王妃快别这么说。这些年来,王爷一直帮着我们侯府,前年有御史参了我们一本,也是王爷帮着周全才不了了之。这些恩情我们都记着呢。”
安远王妃淡然笑道:“我们两家什么情分?些许小事本是应该。只是王爷一直张罗着帮楚将军纳继留后,奈何楚将军他……”
刘老太君叹息道:“我那个三弟,我是最清楚的。打仗悍不畏死,却是个痴情人。他与我那三弟媳妇一直琴瑟和鸣,当年三弟媳妇与我那小侄儿失散后,三弟就变了一个人。这三十年来,莫说是你们王爷,我也帮着张罗过不少亲事,他一个都看不上。说到底,还是心里边放不下。如今他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去了边关年数年不回来一次,怕是……老侯爷临终时还叮嘱我不能让老三那一支绝后,再这么拖下去,叫我下去了怎么跟老侯爷交待?”
侯夫人见老太君越发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心中直叫老糊涂。忙对老太君道:“这次三叔打了胜仗,肯定要回京面圣的。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王妃好不容易来一趟,娘您老人家别说个没完。世子也来了,我让宁宇、宁翼他们兄弟陪在偏厅。要不请进来让您看看?多时不见,世子愈发玉树临风,颇有王爷当年的影子。”
听得南阳侯夫人夸奖儿子,安远王妃也不由自矜的笑了笑。刘老太君点头道:“行简这孩子我喜欢,比宁宇、宁翼行事都强,快请进来。”
南阳侯夫人连忙吩咐了身边人去请世子。谁知过了好一会儿,只有楚宁宇一人进来。
郑芝芳一愣,忙问道:“宇儿,世子呢?”
楚宁宇给老太君与安远王妃请了安,这才微笑道:“回母亲的话,适才世子觉得有些气闷,让翼弟陪着到园子里去走走……”
知子莫若母,一看儿子的表情,郑芝芳便知道这是托词。她有些为难的看向安远王妃。
安远王妃听楚宁宇这么说,脸上不由得有些尴尬。儿子素来行事规矩,怎么这次特意来看长辈,却半路走开?
安远王妃正待起身,忽然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女声道:“老祖宗,世子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