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飘飘,入冬已深。回晨曦宫后,太后端坐于正殿之上。香茗扶着我行跪下礼,我默默跪下,太后看了我一眼,未说什么。淑妃、皇后坐在一旁,眼里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倾月站在一旁,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我暗自窃喜,只为这样的我就算消失,众人也不会注意到。
“妹妹身子这样不好,怎不好好休息?”皇后虚扶起我,我脸上僵住的笑容瞬间变为苦笑。
香茗起身,不动声色地推开皇后,“诗儿自长门巷之后,便再不说了。皇后娘娘这般关心,诗儿放在心上。因妹妹身子不好,太医说早儿个起身散散步,这样恢复的快些。”
皇后惊讶地看着我,“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没有宣太医瞧瞧?”
“回皇后娘娘话,”枫央恭敬地说道,“太医说是心悸,一般的药毫无作用。”
“那些个庸医,除了会哄主子开心,什么时候真正派上个用处。”太后拉起我的手,皱起眉头。
我微微一笑,太后的手始终是暖的。然而,这样的温暖已经解开不了我冰冻的心。我拍了拍太后的手,渐渐松开。太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淑妃冷笑着,却未说什么。我跪在太后面前,诚恳地磕下三个响头。淑妃愣了一愣,在场的人也许都看得很是明白。
“丫头,这是做什么?”太后颇为惊讶地扶起我,我摇摇头。
香茗微微一笑,“诗儿说谢谢太后的关心。”说完又看向我,我起身走到淑妃面前。淑妃不屑地看着我的脸,我同样跪下,淑妃扯动嘴角。“诗儿说,也谢谢淑妃这段时间来的照顾,没有淑妃的‘关心’,便没有今儿的诗儿。”淑妃听完,手上的茶不经洒在身上,打湿了百花裙。
太后见我一脸决绝,便不再说什么。我看着众人脸上的不解,只是微微一笑。一个上午,太后说的话无非是那些让我好好养好身子的话,淑妃见我诀别倒是十分高兴,皇后则是坐在一旁喝着茶。香茗在三人中盘旋许久,终于将三人送走。枫央宣程太医来为我请脉,脚踝扭伤的疼如今对我来说已经变得麻木。
十二月底,宫中一片热闹气氛。这样的底月,是各妃一年得以见家人的唯一机会。我在晨曦宫已有一个多月之久,,太后至那次来过之后,再未踏足晨曦宫门一步,相同我与香茗也再未离开过晨曦宫一步。每每淑妃等人带着太后的暖意来访,我都是称病不见,此时的我再无精神应付她们。
奀秋殿里花凋零,我离开之后,园子再次变得荒芜。鈊嫔无心打理园子,每日都只是躲在房中度日。安平每次来晨曦宫,也只是小坐片刻。我每每看到安平,莫名升起怜惜之意。**佳人三千,多少才情韶都在这儿烟消云散。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很多时候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目下无尘的高傲被迫压在皇权之下,那种窒息感不是自尊心能承受的起。
“除夕将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香茗握着我手,围坐在暖炉旁。枫央在地上垫上毛毯,如此我倆便不会受冷,“东西都让枫央收拾好了,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我听的出来,香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拍着香茗的手,明白地点点头。
枫央看了看我,“小姐等到这一天,公主还怕什么?若是皇上找到一个借口,怕是时日也不远了。”枫央将吃食塞进我手中,我看着自己的手,很庆幸没有留下疤痕。
香茗仿佛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若不是我和枫央两人天天盯着你,不准你碰伤口,不准你吃那些东西,会有现在这样?还不谢谢我和枫央?”香茗拍了拍我的头,一扫刚才的一脸阴霾。
我看着枫央,一脸的诚恳之意,枫央微微笑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小姐是主子要保护的人,自然也是奴婢应该保护的人。主子不在小姐身边,奴婢自然要担起照顾小姐的责任。”
“真是好丫头,”香茗笑着,随后松开我的手,“决定好哪天了吗?”我点了点头,在香茗手上写着,香茗微微一笑,拂去手心留下的余温。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而我都在闷闷中度过。除夕这日,香茗早早便起身穿办,我躺在床上,没有一丝起身的意思。枫央催促我起身穿衣,我依旧是懒懒地倚在床上看着枫央忙碌。日上三竿,我才示意枫央准备为我梳洗。这些天连绵的雪让我很是慵懒,伤好之后身形便臃肿许多。枫央总笑我是太过懒散,不愿走动,像猫一样只喜欢晒午后的日光。枫央为我盘起简单的发髻,插上两朵最为简单的绒花,身着粉色衣裳的我没有一丝年节气氛。
香茗揭开门帷走进来,盛装的她却带着不舍。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只是走上去抱着,就当做是一种别样的安慰。枫央将我拉回铜镜前,将我后面的长发理顺,绑上白色丝带。香茗直夸我秀气,我笑了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才发现也是过了一年光景而已。
“奴婢已经将备好的东西交给阮统领了,小姐到时混在内帷中出去便可以了。”枫央在我耳旁轻声说道,香茗早已将旁人秉退。
我感激地握住枫央的手,香茗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香茗眼里的伤痛。麝云走了进来,在香茗耳畔说了些什么,香茗眼里的伤痛立刻消失不见,我与枫央对视一眼便知,是他进宫了。
“晔成、曳言进宫,晔汐召我前去慈宁宫。到时候去筵宴宫的时候小心点,怕淑妃会想出什么花招来。”香茗嘱咐我,顺势将自己的一只发钗戴在我头上。我看了看钗,果真很是精致。
“公主自己也应该小心着些,”枫央倒是十分忧心,自听到晔成进宫后,枫央的表情便是那般,“如今的光景比不了先前,太后娘娘的心思也不是随便能猜到的。太后虽不说成王爷与公主的事,但是心里始终都是放不下的。”
香茗听着,倒是坦然一笑,“你这丫头,似乎管的宽泛了些。我不比你家小姐,皇母妃顶多就是将我外嫁远方,终身不让我见他罢了。不过谢谢你这般关心我,我心领了。”
枫央怅然一笑,与我对视一眼,其实我们都知道,宫里的流言足以将香茗压垮。陪我养伤恐怕只是躲避的借口,皇太后那里施加的压力恐怕不会比悠悠众口要小。
夜幕降下,红色的宫灯照亮皇城上方的夜空。枫央领着我一步步走向筵宴宫,期间虽有盘问,枫央却能答辩如流。枫央在颤抖,我感觉到她传来的恐惧。我拍了拍枫央的肩,此时我们正躲在筵宴宫旁的巷子里,等着宴席散去。
“阮统领已在宫门外准备好马车,小姐随家眷出宫门之后,找车头挂着物件的那辆。车夫会带小姐去城中客栈,阮统领安排了主子亲信在那儿等候。”枫央尽量压低声音,却不想仍旧是有人发现。
枫央示意我呆在原地,走上前去应付那人。那人见是枫央,便也应下。枫央像是在等香茗搬,表情也变得焦急起来,那人安慰着枫央。若隐若现中,我看出他对枫央颇有好感之意。喧哗声想起,宴席终于散去。红色的宫灯纷纷亮起,那人终于目送着枫央的身影离开。我乘着他不注意的时候跟在女眷身后,长相平凡的我并没有引起注意。出宫门,颇为顺利,那人竟没有看我一眼。
宣武门外,马车众多。不一会儿我便寻到那辆车,车外挂着的是烨然腰间的玉佩。我摘下玉佩,放进怀中,才发现自己已被拉入车中。车里很暖,鹅绒毛毯正裹在我身上。
“车外清冷,王妃保重。”那人坐在一旁,见我不解的眼神,立刻将手炉塞进我手中,“臣,纳兰贺珉,王爷贴身护卫。”
我点点头,朝他微微一笑,拉过他的手。贺珉很是抗拒我,我在他手心写下佟雨诗三字,他才明白我的意思。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解,我虽明白他的眼神,只是笑着回应。纳兰贺珉吩咐着马车快行,车晃动地十分厉害,很快我便昏睡在绒垫上。
醒来时,我正抱着被子暖暖睡着。外衣被褪去,里衣在不雅的睡梦中变得凌乱。纳兰贺珉走进来,见我外露的肩膀,脸上立刻浮现红晕。我一样红着脸,将被子紧裹着身子。纳兰贺珉转过身,好让我起身穿衣。
“阮大人已经在外恭候,请王妃移步。”说完,侧过身子单膝跪下。我穿好外衣,急忙扶起他,他见我光脚踩在地上,立刻横抱起我。我推开贺珉,红着脸穿好鞋袜。贺珉见我穿戴整齐,便领着我走到隔壁。阮崎见我,单膝跪地请安。我笑着扶起阮崎,示意他坐下说话便好。纳兰贺珉转身离开,阮崎很是赞同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贺珉多有得罪之处,小姐请多宽谅。从京城去军营的路上,不便带丫鬟同行。”阮崎见我发髻有些松散,抱歉地看着我,我明白地点点头,“原本该由臣护送小姐此行,因朝中事颇多,故换贺珉陪同。”
我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安心地点了点头。阮崎见我依旧是不说话,便也微微安心。“贺珉对王爷很是忠心,王爷特意将他留下保护小姐。小姐尽管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让小姐受伤。”我拍了拍阮崎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阮崎将行李放在一旁,示意我换上男装。我点点头,阮崎转身离开。我看着枫央为我准备的衣裳和盘缠,眼泪溢出眼角。
换好衣裳,我打开门。贺珉看了一眼我,随我走进房里,将我按在铜镜前。我不知所谓地看着他,贺珉只是一笑,为我梳发。“朝中有事,阮统领不得脱身,王妃多有见谅。”我点点头,贺珉放开我时,已过午时。
我指了指肚子,贺珉明白地出去,我整理好包袱,坐在窗前等他。良久,贺珉才端着吃食进来。“这儿的吃食比不了宫里,不过多少吃些才好。”贺珉放在我面前,我好不顾及地吃了起来。
贺珉品着茶,并未多看我一眼。直到我被呛到,他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为我斟上一杯茶水。我沾着茶水在桌上写道,“很好吃,谢谢你。”贺珉微微一笑,再次看向窗外。我不会骑马,贺珉便陪着我乘马车。出城门后,我执意下车,看着城门时才发现,原来京城的雪是这样大。泪无声无息落下,贺珉将我揽上车。大年初一,异常清冷。
晔汐坐在二楼回廊,看着白雪覆盖的远方,那是通往西北的路。香茗将晔汐拢在怀中,任由晔汐的泪无声落下。“后悔吗?”香茗问道,视线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晔汐推开香茗,“从不曾后悔,姐姐又曾后悔过?”
晔成牵起香茗的手放在怀中,香茗微微一笑,“此生致死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