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怜惜春残兰,隐者眷恋秋满菊。傍晚,贺珉驾车来到知府衙门门口,我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飘进的酒香,脑海里只浮现出的便是杜甫的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读到这诗只为诗人生活的时代君王很是腐朽,可现在这样的太平天下竟也有这般情境,让人看了不经心寒。
贺珉扶我下车,此时我已将面纱戴上。双层的白色面纱使我的面貌变得模糊不清,贺珉轻叩朱门。铜狮嘴里衔着的铜环发出巨大的响声,我看着这样的朱红气阔,不经想起长门巷。贺珉牵着我的手,安慰着我的颤抖。
“门外何人?”府内人高声问道,声音中充满警惕。
贺珉握紧我的手,“在下纳兰贺珉,你家老爷定认识我。”我闭上眼睛,“我现在都看不清你的脸,他又怎会认出?毕竟真人与画像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不必过多担心。”
许久,夕阳即将落下,门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贺珉紧握我的手,此时我正坐在马车边缘,看着贺珉微微皱起的眉头。朱门慢启,府衙的中门只有在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开启。这样隆重的礼节在我看来却有些讽刺,讽刺人世间最不应该有的虚伪。一群人紧张地朝我们走来,最为刺眼的便是知府李佑。听贺珉说他年纪与皇后一般大小,却不知身材样貌,现在一见才知道原来是这般不堪。
“下官有失远迎,忘情将军恕罪。”李佑俯下身子,“下官不知将军携家眷莅临,当真是下官的失职。若是下官知晓,必定在城外迎接。”
贺珉挥挥手,扶我下车,“李大人多礼,大人乃是皇后最亲近的堂弟,我怎敢让李大人出城迎接。”
李佑得意地笑了笑,“将军说出这话要是有心人听了去,还不上呈御前,说下官仗着姐姐之职有心逾越。”
“李大人误会了,”贺珉急忙摇头,“我虽与李大人未有过多交集,可在朝中也多听得李大人贤明,贤明之人怎会仗权势而抛弃礼节?大人,您说我对与不对?”
李佑听得这话中的讽刺,只能赔笑道,“将军说的自然有理,下官与将军再次闲聊也多为不敬,还是请将军移步内廷小憩。”
“不知这附近可有客栈?”贺珉突然问道,李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是这样的,我与贱内要尽早上路,这马车和马匹放在府衙中恐怕会有所不便。”
“怎会不便?”李佑听完,僵硬的笑容纾解开,“下官府衙内有小院,专门养马放车的地方,为的就是怕上面来人,而下官招待不好失了体面,不过府中并没有马夫,就怕将军的马……”
“我的马没有李大人想的那样娇嫩,这匹并不是与我的坐骑。”贺珉拍了拍身后的马匹,“这是我岳父大人送的,只是为了拉拉马车,好让贱内在路上不至于颠簸难受罢了。”
李佑愣了一愣,“不知将军岳父大人是朝中哪位?竟然有幸将纳兰将军收为女婿,怕是也在朝中身居高职之人。”
贺珉轻声笑了笑,“岳父大人轩辕鸿,现在外任两西巡抚。想来还是李大人的顶头上司,不知李大人可否见过?”
“两西巡抚轩辕鸿的二女儿?”李佑上下打量着我,“轩辕大人还未见过,轩辕府远在长安,这里还属山西境内。轩辕大人既然到任不久,恐怕近些时日还不会来这儿巡视。下官近日正在想应该送些什么给轩辕大人恭贺,现在小姐在这儿便简单了些。”
“未必,”贺珉叹了口气,“李大人应该也听说了,家妻并非是正出,而且也非是岳父大人的亲生家女,所以送礼之事还请李大人不要向贱内提起。”贺珉贴近李佑身旁,声音小的近乎耳语。
只见贺珉离开李佑身旁,李佑急忙点头应道,一边命人让开道路让我们通过。知府府衙果然与门外是两个世界,一进门便是绿意点点的小道。我牵着贺珉的手,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这里的一切却让我有些着迷。宫中的御花园虽大虽美,却不及这儿弄的灵巧,比起皇宫,我更喜欢这儿的布置。园子果然还是要设计的灵巧些好,让人看了都觉得有趣。
“将军这边请,”李佑在前引路,这座府衙比闽緔恩的知府府邸又大了许多,“纳兰将军这样尊贵的身份怎能在偏殿饮酒?”
贺珉微微一下,“我从不在意这些,我是一介武夫,自然不会有文官那样多的礼节。”
众人坐下,我看向门外,这个庭院中没有一点干旱的痕迹,认真一看倒像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李佑命人呈上酒菜,菜色不多,味道却是很好。我尝了一口,即使在宫里也未必能尝到这样的美味。贺珉见我眼露笑意,便往我碗里夹了许多菜,自己则是在一旁喝着水酒。李佑夫人见贺珉这般,脸不经红了起来。
酒菜撤下,无人离席。贺珉看了一眼李佑,“李大人,从我进城之后便看到许多百姓躺在路旁。顺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喧州大旱,百姓无温饱之食。即使家人过世,也只能扔在大街两旁……”
“纳兰将军果然是爱民如子,不愧是然王爷手下第一大将。”李佑立刻称赞道,“这里的情况下官已经上奏,朝廷也拨下赈灾粮食,一部分百姓安排他们去了别处,留下的都是不愿离开的人。可城中只要还有一人,下官也要留在这儿陪他们。去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食已经不剩一粒,就连下官每日所食都是派人从临处买回的。下官就是想帮他们,也无能为力,毕竟每年俸禄只有那么一点,下官只够养活自己一家人。”
贺珉放下酒杯,“我自然明白大人的苦楚,而且也从无兴师问罪之意,大人真误解我了。我虽是关系百姓死活,也明白身为父母官的无奈。见多了生离死别,再见到这样的荒凉也就感觉不到什么了。”
李佑很是伤感,“下官见到那些离世的人还是觉得很痛心,痛心之余却什么都做不了……”
贺珉笑了笑,喝下杯中的酒,“李大人,我与贱内明日还要早些上路,便先行告退了。”说完,拉起我作揖。李佑连忙起身回礼,急忙命下人带路。
走在回廊里,昏暗烛光下的绿色显得更有生机。贺珉见我有些懒懒的,以为我累了,横抱起我往客房走去。我红着脸,试图推开贺珉,后者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贺珉见我脸有些晕红,吻了吻我的额头继续向前走去。在我们身边擦身而过的下人竟像是没有看见般,皆是眼目无神地走了过去。
客房不大,房里物件倒是很别致。门关上后,我立刻摘下面纱,欣赏这里摆放的一切。贺珉躺在床上,完全累到的模样,我走到贺珉面前,想将他拉起。我与他之间有个君子之约,谁承想贺珉没有动丝毫,我却跌在他怀里。刚欲起身,贺珉便将我压在身下。贺珉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我的脸泛起微红,身子却不似从前那样抗拒。贺珉这样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我完全明白他这般只是在与我玩笑而已。
“李佑并没有说谎,我也曾接到圣旨调羽筱回京办理此事。王爷原本便是驻守西北,只是时而回京一趟,去年长久在京也是为了调粮一事。”贺珉的声音很小,“那个妇人说的话恐怕有一半是为了让我们帮她而编造的,朝廷发放赈灾粮,不可能只有风声,我想只是在发放的数目上做些文章罢了。”
我看了一眼贺珉,颇为不明白地皱起眉头。贺珉的手紧了紧,“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朝廷赈灾粮不一定是银两,不过通过多层官员的克扣,发到百姓里的又能有多少?这小小的知府,便能建造如此庭院,可想而知他每年在这方面的银两有多少入怀。这样情况就算上表朝廷也无用,一旦查出便会牵连许多人,到时候只会造成朝堂混乱,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我皱起眉头,在贺珉的胸前写着。贺珉握住我的手,“陪你走了三个多月,朝中的情境我也不甚清楚。诗儿,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诱人,以后不准在我胸口写字。我怕有一天,我会爱上这样的你,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贺珉看着我的眼睛,很是认真。我点了点头,将手抽回,脸也微微泛起红色。
贺珉站起身,将棉被平铺在睡塌上,我站在窗前看贺珉这般举动,心里有些感动。窗外的景色很美,美得有些许不自然,我却喜欢这样的美。关上窗,我走到贺珉身旁,在他耳旁轻声说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