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泪满楼,草木无声殇欲绝。我依旧跪在太和寺里,一连三日没有回过府衙。贺珉在这儿陪了我两日,第三日一早便不见人影。外面的天空越发阴沉,风也越发狂躁起来。跪在这里许久,我并非在祈求上天降于甘露,而是想着其他的事情。风吹进大殿,住持缓缓步行而出,寺里的众人多数也离开了。我抖了抖身子,身上的衣裳并不单薄,却还是感觉到了这股寒意。
“施主在此祈愿三日,心中早知所想之事却非上天所能安排,为何还要在此祈求?”住持敲响木鱼,声音缓缓而来。
我睁开眼睛,“一个心安罢了。”
“放下过去,得以心安。施主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真正放下,何意说是求一个心安?”住持的话让我吃惊不已。
“住持怎知民女的过去,那样的过去恐怕谁也会放不下。如同您不肯放下这寺庙,不肯随其他师父离开一样。任何东西拿起来十分容易,只要有拿起的勇气便够了。可是放下很难,只有勇气恐怕还是不够的。”我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儿大殿中显得异常的大。
住持没有丝毫迟疑,“施主说错了,出家之人何处都为家。老衲年近耳顺,世间之事皆以看透,离不离寺并非放不下,而是不论老衲走到何处,所见所闻都无一二。城中人皆道今日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其实不然也。佛祖心中定然看清了城中人的心思,故此落下苦难考验罢了。施主的过去老衲不清楚,但是施主何不看看如今?若是等到如今化为往事,在回顾便又为一缕伤痛。”
我愣了一愣并未说话,努力抑制泪水流下。木鱼声于我很是刺耳,声声刺痛着我的心。我看着佛像,“难道那些也是上天给予我的一次考验吗?”
雷声阵阵,我却无过多的欣喜。跌坐在地上,看着外面即将下起的雨,倒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住持走到我身旁,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一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开。我目送着住持离开,我想这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看破红尘,不为生而喜,不为死而泣。我回过神来,贺珉站在我身旁。他何时来的,我竟不知道。贺珉对着我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奇怪。我站起身朝外走去,双膝异常麻木。贺珉上前扶我,我并没有拒绝。
“他们来了,为避免粮草沾水,我劝他们绕路过来等雨停下。”贺珉的声音很小,我四下看了看,这条路上除了我与他并无其他人。贺珉见我疑惑,“城里留下的人不算少,若是他们知道有大批粮食在城中,定会有暴乱,到时候他们的性命恐怕就难保住。昨日接到消息说西北战事大捷,依我之见王爷那儿近些日子应该不急需用粮。”
我睁大眼睛看着贺珉,贺珉扶着我走的又慢了些,“我是中军将领,不能帮你劝服他们私自放开军需粮草,能不能在雨前说服押运兵士,只能有你出面。这次不论境况如何,都不能动用皇上给你的金牌。自我们来到这儿之后,李佑一直都在试探你的身份,金牌一现,你的身份定然会被他们知晓。”
脚下不稳,贺珉将我横抱在怀中,“李佑已经抓了一个女子,我前日夜谈过大牢,那女子与你长得一模一样,恐怕就是前些日子在小村碰见的民妇之女。她是与人私奔到此,原是想远走他乡安顿,谁知刚到这儿便被李佑带入府中,看着好喝好吃的招待,未仔细想过便承认自己是佟嘉贵妃,谁知李佑并非是想将她送回宫中,竟是要送到皇后手上。皇后现在恐怕都还是在为你得宠的事气结,所以在这儿暴露身份便是进入了虎口中。”
我微微一笑摇着头,贺珉眉头立刻皱起,“我先前是与你说过,皇后一派的人是向着皇上,可皇上的眼里是不想揉入任何沙子。李佑无才无德,你看他府上便知他不是一个好官,皇上会将喧州交予他管治,便是看在皇后与国丈的面子上。喧州虽是这般模样,却也是辰国第二道防线重城,让重城变成一座即将废弃之地,李佑恐怕早已让皇上气恼不已。皇后若是此时将你杀害,王爷不可能坐视不理,皇上便刚好借机将皇后废除,重立一个傀儡皇后。”听完我便一愣,想到那时,晔汐口口声声说不碰我,为了的是得到我的心,现在看来并不尽然。他终究是一个帝王,心里想的多是权利与江山。
贺珉放下我,走在喧州城的大街上,许多人见天上的乌云都十分高兴。哭声缓缓传来,一个不足五岁大的孩子跌坐在地上,身旁倒下的是他的母亲。我与贺珉急忙奔走过去,那妇人脸色十分苍白。我看了一眼贺珉,贺珉拿出一个馒头递与她。她接过馒头立刻狼吞虎咽,我很是怜惜地抱起孩子,妇人竟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一个人躲在一旁吃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情感终究敌不过自身的欲望与需求。我抱着孩子大步走开,妇人并没有追上来。贺珉见此情景,眼神里的光彩也暗淡了些。也许以前的他也遇见过这样的情景,又或许他便是曾经的这个孩子。
我走到衙门前,这儿是每日发粮的地方。贺珉看了我一眼,从我手上接过小孩儿,转身漠然离开。我想也未想便跪下,地上并不平整,双膝有些疼痛,我只能要紧牙关。大街上空无一人,衙役并不出衙门一步。这样死气沉沉的喧州,早已无案件能使他们四处奔波。无粮无水的日子,人都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去撕抢,这里是个强者生,弱者亡的地方。
“姑娘,快下雨了,回家去吧!”师爷缓步走出门来,此时我已在此跪了足足三个时辰,“姑娘家不好好呆在家里,跪在这儿做什么?老夫看你的样式穿着,想必是个大户家里的小姐,这双膝怎受的了?”
我看了一眼老者,“为百姓求粮,如何受不了?师爷好心相劝,民女心领之。可是求不得粮,城中定会死许多人。大户家的小姐又怎样,纵使熬过了这场灾难,终究要目送生人离去。民女恳求师爷为民女带句话,民女深知坐在堂后之人非知府李佑大人,却也知道坐于那儿的同知扈笛大人可以做决定。”
师爷见我毫无起身之意,只好点点头,“不知姑娘想老夫带何话给扈大人?”
“多谢师爷,”我很是平静,“请转告扈大人,民女知道粮草已到,虽是军粮,但人命就在一瞬间。粮草若干,民女只求留下一半予这儿的百姓。西北战事此时平稳,粮草之事可以求然王爷宽限。然王爷体恤民情,当今圣上也非庸君,定不会过多追究此事。”
师爷听完,愣在原地,“你为何会知粮草之事?是何人告知于你?你是一深闺姑娘,老夫劝你还是不要在此等候,你可知道私动军粮是大罪?走吧!老夫也当做没有听见过此事。”
我摇摇头坚定地看着他,“师爷已经答应民女带话,怎能就此变卦?何人告知民女并不重要,此事皇上若是降罪,民女也愿一人独自承担。民女何不知私动粮草乃大罪,可为百姓死而无憾。”
师爷见我没有动分毫,叹了口气转身走进衙门。夜幕终究是降临了,我仍旧是跪在门前没有移动一步,贺珉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我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贺珉将孩子放在我身旁,留下两个馒头给我,转身再次离开。我吃下馒头,嘴唇早已干的开裂,丝丝血腥味充斥着喉部,呛得十分难受。
孩子抱着我手臂站了起来,我微微一笑将他拥入怀中。深夜的雨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裳。我将孩子放在衣裳里面,护着他不让雨淋着。突然感觉雨停了,我抬头看了看尽是贺珉为我打伞。我朝他微微一笑,动也未动没有知觉的手,只因孩子在怀里睡了许久。
“为何如此护着他?”贺珉站在一旁,“为何不回去?明早再来不是一样的么?”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心诚才能让他们心动,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我明白你把他送来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怜悯,可是这样的雨天会让他感染风寒,城里的大夫虽有,已不是随随便便能请动的了。”
贺珉看着我,“那你现在不会再响起那时的情景?”
“会,”我轻声说道,雨很大,大的让我看不清前方,“只是再不会想的那么深了。那时的我很卑微,即使开口求饶也得不到饶恕。我从未做过任何伤害过她的事,她竟要那般对我,而她与我还有一丝血脉维系着。一路走来我都在想,若是我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脉相连,我还能活到如今?虽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已经逃离的那种生活,无须在想过去的好与不好,可是只要一发出声音,身子便会不自觉的颤抖。身上的伤纵然痊愈,心里的伤却留下一条难以忘却的伤痕,只要指尖抚过,还是会有一丝疼痛。”
“抚平伤痛的人,只会是王爷……”贺珉的声音里带着淡淡失落。
我闭上眼睛,将疲惫从身子里驱赶而出,“旧伤虽愈合,心伤却难平。若想抚平伤,唯有伤心人。”
贺珉惨淡一笑,“天下间伤心人不只是王爷一个,你可曾有明白我的心?”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我淡然答道,“从上车的那时开始,我便知道你与烨然一样,眼底有散不尽的伤痛。散不尽的伤是童年的不快,是心里难以愈合的伤口。可看懂了,我又能如何?”
“懂了便够了。”贺珉笑了笑,笑声里再无失落。
一夜的雨,贺珉也陪我站了一夜。这一夜很漫长,贺珉在我身旁为我挡雨,清晨来临之时他已是浑身湿透,我而只是外衣湿了。大雨并没有停下,孩子也在雨中慢慢醒来。我看了看贺珉,还是决定让贺珉将他带回去。双腿已然没有了知觉,我颤抖着身子,雨水慢慢侵蚀着没有沾水的衣裳。
衙门的门缓缓开启,我看着若隐若现的人影,“求扈大人放粮救人,民女感激不尽。”声音很大,雨声也将我的声音淹没。人影渐渐消失,我失落地跪在那里。不知不觉中,周围多了许多人,与我一样跪在门前。我看着他们,眼里的泪混着雨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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