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未得果,亡魂何处宿。香茗出殡那****只能远远目送,虽有许多贵重的陪葬物,可人已离世,这样的仪式又有何用。我站在宣武门的门楼上,吹起香茗给我的萧,也算是我能尽的最后一点心意。直到送葬队伍远去,我才停了下来。给了许多打点侍卫的银子,心里却仍旧是感到一丝惋惜。
枫央站在我身旁,如今的她也是无主的宫婢,只能由内务府安排。枫央看了我许久,我只话未说,朝着长门巷走去。枫央跟在我身后,荣公公见枫央也未说什么便将她留下。我谢着荣公公,往他手里塞了些银子,荣公公见我这般,只是将银子送回我手上。我看着荣公公的举动,只是笑了笑。
“以后她便跟着你,活不重倒也不轻,在这儿算是个好活。”荣公公笑着拍拍我的头,“杂家去跟内务府的小李子说一声,这丫头以后就在这儿了,你身子弱,还是留个人照顾着你也好。”
枫央见荣公公这般举动,急忙跪下谢恩。我朝枫央微微一笑,拉着枫央往房里走去。房里一共有两张床,原先只有我一个人住着,荣公公说我身子不好,多了人变吵杂。枫央将东西收拾好,我只需要坐在一旁喝着茶。荣公公给我的茶叶味道很好,时而自己也会将不要的花制成花茶,荣公公似乎很喜欢这样味道的茶。
“小姐,”枫央坐在一侧看着我,“小姐见到主子了?在永安镇,主子才是真正能决定小姐回来与否的那人,若不是小姐同意,主子一定不会让人带走小姐,就算是皇上也一样。”
我放下茶杯,“你想说些什么?”
“小姐为什么要回来?”枫央皱起眉头,“先前公主病着,奴婢自是不好相问。”
“名誉,”我轻声说道,“为了烨然的名誉,如果烨然真的为了抗旨,他忠君爱国的名誉便毁于一旦。烨然为我付出的太多,而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叹了口气,脑海里再次漂浮起他的样子。
枫央为我斟茶,“小姐为何不想?主子能为小姐抗旨,同样也能为小姐抛弃兵权姓名隐居山林?”
我敲了敲枫央的头,“香茗之事你还没看清?很多事儿并非是那么简单的。宫婢们口口相传,香茗与成王爷有私情,实属乱伦。可谁真正见过成王爷与香茗之间的私情?香茗可有随意跟无关之人说她与成王爷有私情?”枫央摇摇头,我微微一笑,“流言虽是流言,皇家之人为了保全名誉自尽,这也是说的过去的。可民间一样流言颇多,坊间茶楼、贩夫走卒,皆是流言蜚语的散播者。宫中的流言尚能将香茗压垮,为何就不能压垮烨然?”
枫央坚定地看着我,“小姐应该相信主子,主子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倒下。”
“若是其他人每日在他面前说,然王爷不顾兄弟之情,抢走皇帝的女人呢?”我喝了口茶,语气颇为淡然,“那个女人曾经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皇帝十分相信然王爷,半个辰国的兵力都在他手上,而他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为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不尊圣旨,白白负了皇上的恩德,皇太后的教养之情。这样烨然还会不在乎?”
枫央不说话,我继续喝着茶。几日都是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一丝波澜。想念香茗的时候,我便会拿起玉箫。想着香茗的照顾,香茗的安慰,香茗的一切,我的泪不自觉的溢出。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乘着夜色前往晨曦宫,那里的布置一如往常,只是多日未有人来打扫,所有的东西都落下一层灰。
环顾着住过的偏方,琴仍旧是摆放在那里,自从手指受过伤之后,我再也未抚过这张琴。亲亲拨动琴弦,所有的心思便随琴声流走。一曲终散,我也该回到原先的位置。我从未争过什么,可是这次却让我不想松手。没有权利,就只能看着心疼自己的人远离而去;没有权利,就连离世的人都不能送上最后的敬意。
清晨穿衣起身,枫央早已准备好洗漱的一切。坐在铜镜前,枫央摆弄着我头上的一切,简单的流云髻,随风飘动的粉色羽毛,不会隆重,也不会过于繁杂。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如以前一般。枫央来之后,我坐在一旁与荣公公喝茶的时间更多了,打发这样的时间,时而回到厨房准备小点心分给大家吃。荣公公也越来越喜欢我做的糕点,这便是勤学多练的结果。枫央常常笑我,照顾香茗时的阴郁也驱散的无影无踪。
夜幕落下,坐在房里点起灯。荣公公今儿个送了我两本书,一本原先我便读过,是李白的诗集;另一本则是从布公公那儿拿来的,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我看着书上的朱砂字,想不到布公公的胆子竟大到借皇上的书。随手一翻,书里夹着张纸条。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字,我便很是惊讶。晔汐的行程皆记在纸上,晔汐每日必到之处也写得很是详细。我微微一笑放下书,看了一眼窗外,拿着玉箫走了出去。枫央此时已经睡下,卸下担子之后果然累了。
坐在御花园中,八月底的秋风深有寒意。我坐的位置正是曳言那日偷情之处,宜太妃死后,曳言无圣谕宣召,不得随意进出内宫。晔汐这道圣旨,多是防止他在**与妃子偷情之用。抬头看了看,天色渐近子时。拿起玉箫,想着与烨然的分离,箫声中又带起些许感伤。箫声突然断了,我试了一试其他的曲调,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曲子始终没能接下。看着月色,想来是我许久都未碰过这些东西。收拾好一切,我便起身回去。
半个月来,我每日都坐在同样的地方吹箫。箫声时而欢快愉悦,时而悲戚苍凉。这儿没有了曳言,倒真是一片净土。我放下手上的玉箫,这只曲子终于编完。也许明日来时,我该将晨曦宫放着的琴带来。那琴还是烨然曾送于我的,一直都跟在我身旁。我看着满天星辰的天空,今日竟无月光。
“老奴猜想**能吹出此箫声的定是诗儿姑娘,果不其然让老奴猜中了。”布公公从假山之后走了出来,眼神里满是赞赏之色。
我微微一笑,“布公公谬赞了,诗儿只是觉得此处景色极好,所以每日都会来此吹箫舒意罢了。”
布公公拿过石桌上放着的《资治通鉴》,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将此书大致地看了一遍。此书果然是一本好书,“皇上最近一直念叨要老奴找此书,老奴翻找了许久都未见,多谢诗儿姑娘。不知姑娘从何处寻到?”
“晨曦宫,”我轻声说道,“恐怕是皇上前去悼念公主时,无意落在那儿的。”
布公公看了一眼夜空,“已经丑时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明儿个还有许多事儿等着姑娘你做。老奴就不送姑娘,皇上那儿还等着老奴。”布公公说完转身离开。我恭敬地行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晔汐坐在轻雨楼中,瑾皇妃守在一旁。布公公双手捧着书走进大殿,晔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轻雨楼的一切都未改变,一如以前那样。布公公退到一旁,晔汐随意翻了翻书,书上原本的红色朱砂字旁多了一行黑色的墨迹。
“此书在何处寻来?”晔汐轻声问道,“朕让你去寻,你为何今儿个才寻到?”
布公公恭敬地弯着腰,“奴才在御花园的石桌上寻到的,奴才到那儿时,书就已经在那儿了。奴才也觉得奇怪,奴才记得上次皇上看完此书后,奴才好好地收在上书房中,不知怎的今儿个就在御花园里找到。奴才不识字,不知书有没有缺失的地方。若是有何缺失缺损的,奴才立刻命人去宫外采办过一本。”
晔汐仔细地看着书,“不用了,没有何缺损之处。朕近来时常听到箫声,不知之若可有听到过?”
瑾皇妃愣了一愣,“之若那儿有听过?汐若是想听,之若可以吹奏一曲。只是轻雨楼内无琴无萧,恐怕之若只有明日才能为汐吹奏一曲。儿时曾学过,若是明日吹得不好,可不要笑话之若。”瑾皇妃莞尔一笑,布公公并未看她。
“听那箫声,宫中只有一只萧可以吹出那般悲凉之情。”晔汐继续看着书上的墨迹,眉头慢慢皱起。
瑾皇妃放下茶杯,走到晔汐身旁,“告诉之若是谁有那萧,明日之若好求她赏于臣妾。”
晔汐合上书,拿过奏折,“那人你求不到,之前朕跟你说过要常去探访,现如今你再去也只是无果罢了。夜深了,爱妃先去休息,朕还有这些奏折未批,批完奏折朕便去找你。”
瑾皇妃翘起嘴,在晔汐额上留下一吻,转身离开。布公公跟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瑾皇妃刚踏上楼梯,便看着布公公,“近来有何人在宫中吹箫?”
“奴才不知,”布公公退后一步,“奴才虽是时时刻刻跟在皇上身边,皇上的心思奴才怎会懂得?奴才并未听得有何人吹箫,或许只是皇上想听娘娘吹箫,所以说出那番话罢了。”
瑾皇妃终于展露笑意,“那宫中独一无二的萧在何处?是何人所有?”布公公颇为为难地看了一眼瑾皇妃,有些犹豫不决。瑾皇妃见布公公这般,笑容立刻收起,“还不快告诉本宫?不论是谁,那只萧只会是本宫所有。”
布公公抖了抖身子,“是先皇命人特制的玉箫,听说通体透明,吹出的曲声更是天下无双。萧刚制成,先皇便将玉萧赏赐给了三公主香茗,作为三公主陪嫁之物。”
瑾皇妃愣了愣,“此物是否还在晨曦宫?”
布公公摇了摇头,“三公主生前之物皆是随公主而去,怎会留下?除非公主生前将此物托付于人,只是公主生前最要好的是佟嘉贵妃。如今的佟嘉贵妃身在冷宫,不得出寝宫一步。再加上三公主久病多日,更是无从知晓佟嘉贵妃回宫,所以……”
“你是说那只玉箫只有可能随公主入土?”瑾皇妃皱起眉头。
“爱妃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晔汐靠在走廊的梁柱上,看着满脸疑问的瑾皇妃,“玉箫是朕亲自放在皇姐身旁的,皇姐生前最爱的便是那只玉箫。爱妃若是想为朕吹出一首好曲,不如现在就去好好休息,明儿个再派人去宫外寻一只好萧。”说完,转身回屋。
瑾皇妃一声叹息,晔汐这般说道也只好上楼休息。布公公目送她离开,急忙回屋里,“皇上,奴才只看见她的身影,并未见到她的样子。恐怕是因听到了脚步声,故不现身示人。”
晔汐拿起朱砂笔,批着奏折,“为何不现身示人?样子太丑无法见人,还是……”
“奴才倒觉得是别的原因。”布公公斟好一杯参茶,“每日子时到丑时,在那种地方吹箫,恐怕也只是不想让人知道罢了。前些日子的箫声断断续续,今日倒是顺畅,想是这一曲已经编完。明日会不会再到那儿吹箫,便不得而知了。”
晔汐停下笔,“那萧声确实是先皇的玉箫,可皇姐会将玉箫托付给何人?”布公公再不说话,晔汐叹了口气,继续批着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