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深院清秋冷,梧桐寒菊达君意。九月的深秋满是冷意,即使在暖暖的阳光下,我依旧能感觉到寒意。枫央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我也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几****都未去御花园里吹箫,怕的便是晔汐会早早在那儿等候。一曲终完,又怎会再在那儿出现?我裹着披肩,在草棚中抖了抖身子。
荣公公这几日来身子不适,长门巷里的一切交给嬷嬷照看。此时花圃里早已无花可采,我与枫央要做的便是将早已采好的花制成胭脂,送给各宫主子们。捧着热茶,难道有一日这般清闲。枫央送药去了,我只好一人独品布公公送的铁观音。**近来似乎很平静,众人皆在忙于筹办瑾皇妃的生辰。听布公公说,自从瑾皇妃自荐吹箫那次之后,晔汐往轻雨楼的次数少了些。
我回房躺在床上,房里的桌上放着琴,昨日半夜从晨曦宫拿来的。想来这并不能算是偷,枫央醒来见桌上的琴,并未说什么,起身离开。我看着枫央,假装未醒。人总是活在回忆中,伤感的只有自己罢了。枫央回房,见我躺在床上不动,上前为我盖好被子,我拉住枫央的手,枫央不解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了。”
枫央微微一笑,躺在我身旁,“小姐在想什么,奴婢可是知道很清楚。小姐虽不说每晚出去做什么,奴婢也猜想到一些。”
“颦儿的猜想可否说出来听听?”我抱着枫央的手臂,闭着眼睛小憩。
枫央叹了口气,“小姐是想为公主,为安贵人寻一个说法。奴婢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看着小姐一人只身前去。”
“我怎会只身前往?”我睁开眼睛,松开枫央的手臂,“至少我身后还有你们家主子……”
就这样和着衣服睡着,枫央也未起身。风钻进房中,我看着枫央,枫央晕红的脸很是惹人怜惜。帮她盖好被子,我抱着琴往外面走去。今日的御花园里更是静的可怕,就连守夜的侍卫也少了些。站在假山间,我不经抖了抖身子。将琴放好,我并未立即拨动琴弦,而是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天上的寒月。
子时刚到,我便拨动许久未动过的琴弦,感觉陌生又熟悉。琴曲之中有悲有喜,与箫声一样。曲罢,我抚着琴上的雕花,思绪飘向一年前的坐着的小亭中,向往却又是这般不可得。脚步声响起,我抱着琴转身小跑离开,近长门巷处才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方向,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晔汐缓步走出假山,这儿早已没了人影。布公公看了一眼晔汐脸上的表情,晔汐脸上只剩下惊愕。布公公微微一笑,四下寻着蛛丝马迹。丝帕随风飘起,晔汐看了一眼,布公公急忙拾起。晔汐颇为满意,转身离开,布公公小跑跟在晔汐身后。上书房中,晔汐坐在龙椅上,书案上的奏折高高堆起。晔汐这几日未踏进**一步,每到子时,晔汐便会前往御花园中等候曲声响起。
“皇上,瑾皇妃派人来请皇上移步,说是身子不爽。”布公公恭敬地说道,门外正站着一个浓妆艳丽的宫婢。
晔汐拿起朱砂笔,翻看奏折,“朕有政事要处理,身子不爽传召太医就是,无须何事都向朕禀告。”布公公应道,立即小跑着将话说与那名宫婢。宫婢听完跪在上书房门口,晔汐看了一眼,挥手让人将门关上。
“拿来,”晔汐放下朱砂笔,布公公有些不明白地看了一眼晔汐。晔汐皱起眉头,“捡到的东西。”布公公明白的应了声,双手奉上。晔汐握在手里,没有一般妃子用的柔软,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是一条普通不过的丝帕,上面绣着一首词。晔汐平放在案上,“晚枫落了知秋,悲戚戚,奈何东红暮西下。寂冷宫,寒秋夜,何时休,自古君王薄幸情薄意。”
晔汐摇了摇头,仍旧是将词抄写在纸上。布公公有些不解地看着晔汐,“皇上,这写的是何意?”
“怕是哪位又看破红尘,故写下此词。”晔汐微微一笑,“《乌夜啼》,唐后主李煜的词颇为有名,此女子平日里竟会看着这些诗词歌赋,音律方面也颇有小成,朕当真不知**中有何人会有如此能力。”
布公公沏好一杯龙井,“**之中,诗词之才恐怕无人能比鈊嫔娘娘,琴艺之才无人能比兰嫔娘娘。皇上不是曾夸兰嫔娘娘,**独此一人,无人可替。”
晔汐将词夹进《资治通鉴》之中,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兰嫔的琴艺**之中真的无人可比?先前怕是无人,如今……”
布公公将丝帕收到一旁,拿起《资治通鉴》,“若说有那么一个人,老奴记得她的琴艺远在兰嫔娘娘之上,只可惜终日在那儿不得光处。皇上,这书可要收起来?”晔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布公公忙跪在案前,“皇上恕罪,奴才并非故意提及璹嫔娘娘,只是想起皇上之前对璹嫔娘娘的好,才会口不择言。”
“起来,”晔汐皱起眉头,脸色不似先前那般难看,“去告诉兰嫔,朕明儿个午时去景仁宫用膳,让兰嫔好好准备准备。”
“皇上是想听何曲?”布公公起身问道,“奴才好去告诉兰嫔娘娘。”
晔汐批着奏折,看也未看布公公一眼,“今儿个在御花园中听到的,你应该能记住曲调,去让兰嫔记下。”布公公颇为为难地看了一眼晔汐,只能退下。
回到房里,仔细看着枫央的脸,我很是安心。躺下不久,昏昏沉沉便睡去。这一夜很冷,不知何时开始,我蜷缩在被子中,只知道头沉得很。回宫许久,竟从未见过皇太后一面。躺在被子里,记忆里的脸变得很是模糊。次日,枫央的声音唤醒了我。我的脸很红,身子很烫,枫央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的,恐怕就是有点发热。”我靠坐起身,朝她笑了笑,“昨儿个下午与你说话,未脱衣就睡下,晚上又吹了些风,自然会有些发热。你也不必这般担心,去主事嬷嬷那儿拿些风寒的药,喝两天想来就无事了。”枫央点点头,立刻跑了出去。我继续睡下,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中。
午间,枫央推醒我,端着药喂我喝下。我看着枫央眼里的担心,心便暖了许多。“小姐这样不懂照顾自己,若是主子知道了便会责怪奴婢失职,小姐也多为奴婢想想。”枫央翘着嘴唠叨道,眼神里却充满关切之意。
我宛然一笑,将药尽数喝下。枫央见我并不还口,也就未说什么。喝完药,我便继续睡下,枫央收拾好一切,坐在屋里碾花瓣。宫里的主子们明日便会来取,若是不见有,我与枫央身上又要落下几道鞭痕。篮子中的花瓣越来越少,恐怕这一些并不够各宫主子分。枫央的眉头越来越紧,我不经皱起眉头。
子时,风再次吹起。我起身穿衣,身子比晨时轻了些。提上竹篮,现在恐怕只有御花园的凉亭旁,还有盛开的花。我放慢脚步,生怕惊扰巡视的侍卫。侍卫虽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可我却不想引起麻烦。御花园中的花是给主子们观赏的,而我这等宫婢在没有主子的允可下,是不准触碰一丝一毫的。
蹲在花丛旁,第一次有心惊胆颤的感觉。对我来说,现在这样的举动与偷无异。摘了许久,竹篮都未见满。我挪动着脚步,采花需采的匀称些,否则明日又会有一场喧闹。忽然,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吓得站起身,看着眼前漆黑的人影,不经向后退了一步。身子很不稳,我急忙闭上眼睛。
“三更半夜,在这儿做什么?”晔汐的声音响起,而我也未跌在花丛中。
我急忙推开晔汐,继续蹲下采花,“皇上恕罪,奴婢为了不受罚,只能来这儿采花制胭脂。”
晔汐蹲在我身旁,“现在没外人,不用对我这般拘泥。我来帮你,你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回。”
“皇上不处罚奴婢,奴婢已是万幸,”我并未看他一眼,“皇上还是尽快往主子那里去,娘娘这许久没有见到皇上,怕是正在派人四下寻着。”
晔汐采着花瓣,“我已经有几天没有去她们的寝宫了,她们怎会派人四下寻我?”
“皇上若不去在这儿又是为何?”我看了一眼晔汐,眼里分明的怀疑,“夜黑风高,深秋清冷,奴婢若不是有事缠身,早已躺在床上睡上一觉,怎会在此吹风?好不容易求得嬷嬷让奴婢出来采花,竟不想遇见这样的大风。”我抖了抖身子。
晔汐见我颤抖,脱下外衣披在我身上,“我在等一个人。”
竹篮已满,我起身行礼,将外衣还与晔汐,“皇上若是等人,奴婢便不打扰皇上与主子的雅兴,奴婢先行告退。”说完,我转身欲离,晔汐抓住我的手腕。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晔汐的话毫无怀疑,“我听的出来,箫声是父皇赠予皇姐的玉箫,琴声是烨然送你的古琴。”
我看着晔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答案是否真的有那么重要?皇上若相信是奴婢,不会来此等候,遇到奴婢便问答案。奴婢今晚来御花园中纯属巧合,皇上会出现在此更是奴婢未曾想到的。”晔汐渐渐松开手,“奴婢一直记得皇上的那道圣旨,”我轻声说道,“如今才知是奴婢在自欺欺人罢了。”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晔汐跟在我身后,“我的心里只有你,与你相识之后便只有你的存在。你为何说是自欺欺人,我从未欺骗过你。”
“轻雨楼便是最好的例子,”我听下脚步,泪水顺着脸颊落下,“你曾说过,拥有轻雨楼的人只会是你心头之爱。现如今物是人非,我有的只是每日提心吊胆,为温饱而担忧,为这条命而担忧。主子们的脾性不是我能了解清楚的,一不小心行错一步,随时都有可能被虐打而死……”我转身看着晔汐,眼神里没有丝毫恨意。晔汐皱起眉头朝我走来,我一步步向后退去,“皇上还是站在那儿,若是瑾皇妃看到皇上这般关心奴婢,奴婢明儿个恐怕再见不到太阳。”说完,我小跑着离开,晔汐愣在原地。
这一夜,不论是琴声,还是箫声都未响起。我回到房里,枫央睡的正熟,将泪水擦干,嘴角不经意扬起笑意。身子很冷,并不仅仅是因外面吹起的风。若不是早些回来,恐怕又要让晔汐见到我软弱无力的时候。竹篮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的我很快便熟睡。头很沉,沉得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