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相对昔日颜,人间芳草尽纷飞。十月初冬,我坐在暖暖的阳光下,身上穿的衣裳很厚实。初冬时节很是清闲,我与枫央将制好的胭脂交予各宫管事便可。每日夜晚,我都会出现在御花园中,只是再不会坐在假山之中。时而吹箫,时而弹琴,这样日子对我来说也算是极其安稳的。
坐在荣公公的屋里,暖炉的火果然比其他屋里更旺一些。枫央端着点心走进来,我不经抖了抖身子。荣公公看了我一眼,立刻将热茶递到我手上。我点头笑着,枫央放下点心一同坐在暖炉旁。
“久闻诗儿才艺无人可比,老奴到现在都还未听过。”荣公公笑着。
我嘟起嘴,“当真想听?才艺可不敢说是无人可比,**主子们多是有才德之人,奴婢只是一名普通不过的宫婢。”
荣公公拿起一块糕点,“闲来无事,听听又何妨?”荣公公看向门外,我愣了一愣便嘱咐枫央回屋里取琴。荣公公摇摇头,“老奴想听诗儿吹箫,不知可否?”
枫央听完,立刻起身回屋。我点点头,“荣公公往日里待奴婢那般好,奴婢怎会不可?公公那日放奴婢出去目送公主灵柩出皇城,奴婢已是感激不尽。奴婢虽有萧,不过却是手制的竹萧,到时候恐会污了公公的耳。”
“诗儿不必谦虚,”荣公公喝了口茶,神色与往常相比差了许多,“老奴能听得一曲,已是荣幸之至。”
枫央取萧回来,果然拿着的是一直简单的竹萧。我接过萧,这只萧还是前些日子,荣公公亲自送与我的。我吹起萧,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荣公公皱起眉头,眼神却有欣赏之意。我笑了笑,曲音越来越顺畅,只不过声音毫无悲凉之意。曲终,枫央叹了口气。我收好竹萧,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小姐果然还是弹琴更好,”枫央摇了摇头,“佟夫人在小姐儿时,定是没有寻到好的师傅教小姐吹箫。这般好的萧尽能吹出断断续续之声,小姐平日里还得多加练习才行。”
我看了一眼枫央,敲了敲她的脑袋,“竟指责起我的不好,颦儿当真是眼里没有了我。口口声声叫我小姐,心里早就不拿我当小姐。”嘴上虽这般说着,脸上却无丝毫指责之色。
“老奴还有些事儿没办,”荣公公看着我与枫央笑道,“外面冷别出去走动了,记得留下几块点心给老奴。”说完便离开。枫央放下点心,脸上的无奈也收起。我冷冷一笑,继续喝着热茶。
荣公公走到隔壁屋里,屋里的暖意更胜。布公公站在门口,荣公公进屋便跪下行礼。瑾皇妃端坐在屋中,看也不看跪在眼前之人。布公公斟上一杯热茶,又将手炉递上。瑾皇妃身旁的宫婢看着,眼神颇为轻蔑。
“坐在那儿吹箫的,当真是佟雨诗本人?”瑾皇妃点头允荣公公起身,“本宫在这儿未可亲见,如若那人并非是佟雨诗……”
荣公公恭敬地低着头,“当真是她,奴才要是有半点不诚之言,娘娘大可将奴才这条命拿去。”
瑾皇妃放下茶杯,“本宫只是猜测罢了,原本这皇宫之中,就有许多自以为有才之人。就凭这么一点才能,竟爬上龙床。”杯子摔在地上,声音很是清脆。
“佟雨诗自从回宫后,一直在长门巷中。”荣公公轻声回道,“皇上虽是知道,却未宽她离开。”
瑾皇妃冷笑一声,“曾经的弃妃,如今怎会再得宠。本宫从未见过,冷宫中的妃子还有翻身的一日。荣公公,你身为长门巷总管,须得看紧着些,本宫可不希望再有下贱之人飞上枝头。”
“兰嫔娘娘原本就非长门巷里出去的,”布公公解围道,“娘娘不是曾在轻雨楼见过?兰嫔原本是佟嘉贵妃的贴身侍婢,只因贵妃被废冷宫,而上书房正缺人手,故会在皇上身边。荣公公这些年在长门巷尽心尽力,长门巷也从未有过宫婢私自外出之事发生。”
“你是在说本宫错了?”瑾皇妃皱起眉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布公公后退一步,“奴才怎敢?奴才只是说兰嫔娘娘并非出身于长门巷,奴才怎会说娘娘是错的。”
瑾皇妃起身缓步行至布公公面前,“本宫说她是长门巷出身,便是长门巷出身。你一个阉人竟敢说这些话,莫不是以为你是太监总管,本宫就不敢把你怎样?”瑾皇妃笑了笑,赏了布公公一耳光,“本宫告诉你,在皇上面前,你这个奴才怎及的了本宫的万分之一。本宫告诉你们,今儿本宫来此之事倘若泄露半句,本宫便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起身动了动,坐了许久腰身都变得僵硬了许多。我起身往外寻荣公公,隔壁传来的声音还是让我有些在意。里面传来荣公公的声音,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不觉扬起冷笑。
风吹起散落下的头发,“桂嬷嬷,荣公公可在?”我轻声问道,这边住着的便是管制长门巷宫婢之人。
桂嬷嬷揭开帷帐,走了出来,“荣公公往前院去了,你有何事寻他?”
“奴婢并非有重要的事儿,”我恭敬地行礼,“是布公公送来糕点的事儿。奴婢只是想问荣公公,是否要做些糕点作为回礼。荣公公出去的匆忙,奴婢未来的急问。奴婢听闻桂嬷嬷也喜欢吃,那奴婢是否送些过来?只是奴婢手艺不怎么好,怕嬷嬷笑话。”
“既然是布公公送的糕点,自然是需要回礼的。”桂嬷嬷想了一下想,“老奴此处并不缺糕点,就不烦你送来。”说完,转身回屋。我伺机看了一眼屋内,布公公阴霾的脸,荣公公皱起的眉头皆是映在我眼底。我冷冷一笑,转身回屋。
瑾皇妃坐回原处,“皇上近来在做些什么?为何几日宣嫔妃侍寝?兰嫔又做了什么,皇上怎午间去景仁宫?”
布公公恭敬地答道,“皇上近来政事繁忙,几日都是在上书房里歇下。兰嫔娘娘也未做过什么,皇上只是每日午间去兰嫔娘娘那儿听琴罢了。奴才只是一个下贱人,猜不透皇上到底在想些什么。”
“回宫。”瑾皇妃起身,再不看布公公一眼。
荣公公看着布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布公公离开。回屋之后,我便让枫央将药膏取出,枫央很是不解地看着我。我只是催促她去做,不一会儿,布公公便走了进来。我起身行礼,布公公坐在枫央的位置上,一只手捂着脸。
“一副空皮囊罢了,仗着皇上宠就这般。最好不要有被废的一天,落在杂家手上有你好受的。”布公公狠狠地骂道。
我赶忙倒茶,“公公何必与她置气,她现在正得圣宠,皇上自然会向着她些。若是论起分位,公公在皇上心里的位置自是比她高出许多,公公还不清楚?”枫央将药膏递给我,我为布公公上药。
布公公终于笑了笑,“还是诗儿姑娘清楚,杂家自打皇上儿时就陪在皇上身边,然王爷都敬杂家几分。”
荣公公坐在炉子旁,拿起糕点往嘴里塞,“幸好诗儿聪明,猜到有人偷听,否则真被那个女人逮着。话又说回来,她倒也不笨,知道后妃中,真正有才能之人少。”
“还是荣公公平日里对诗儿太好,”我笑了笑,“否则诗儿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隔壁。”
布公公很是不解地看着我,“这话又是怎么说?你们这戏演的是哪一出?刚下确实是诗儿姑娘?”
我点了点头,枫央酣然一笑,“让奴婢来告诉您,”枫央接过我手上的药膏,“平日里荣公公从不在小姐面前自称老奴,而且小姐平时便会在花圃那边吹箫,荣公公早已听过很多遍了,那只竹萧便是荣公公亲自送与小姐的。今儿个荣公公说他从未听过小姐吹箫,小姐自然知道这话是不实的。”布公公笑了笑,任由枫央为他上药。
夜里的风更大了些,我穿衣起身,今晚我什么都未带上,只是想单纯地出去走走。这里的夜晚更是寒冷,我不经将衣裳裹得更紧了些。御花园中,我艰难地爬上假山。我知道那人今晚一定会出现在这儿,一场可笑的闹剧或许很快就会上演。
子时刚过,一道身影便出现在我面前,我坐在假山之上动也未动,想来那人只是顾着眼前的光景。我看了看周围,那人竟是一人独自前来。我不经暗笑道,这一次恐怕不会再有上次的好运。箫声响起,不悲不喜,却带着思念之情。我听着这样的箫声,暗叹果真无能。看着那人,心里莫名渐生鄙夷。
脚步声响起,我看了一眼另一侧的石道。晔汐果然跟着箫声寻了过来,只可惜坐的太高,并未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即使看不清,我却也能想得到他的愤怒。箫声忽然停了下来,那人坐在石椅上,不知在做些什么。晔汐缓缓出现在那人身后,那人站起身往前跑去,晔汐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晔汐的声音很轻,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陪我聊聊可好。”那人点了点头,背对着晔汐坐在另一侧,“今晚的箫声很不一样,为何不吹以前那曲?”
她沉默许久,“一支曲子吹的太久,始终都感到厌烦,换一曲不好?”她的声音很是奇怪。
晔汐抬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急忙躲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先的那首,”晔汐松开手,“能否请你为我吹一曲?我每晚这儿等候,只是为了请你为我吹奏一曲。一曲终了,我便再不会来烦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真的只是为了一支曲子?我来是想知道,你的心里会不会有我?”声音里带着哽噎,不过仍旧很是奇怪。
晔汐冷哼一声,起身背对着她,“爱妃若是想要装她,平日里是否也应在此方面多下点功夫?朕从未想到爱妃会有么清闲,来此与朕玩闹。原先打算你若是吹出来,便不计较今日欺君之事。爱妃既然不想与朕玩下去,那便尽快回寝宫去。以后请爱妃自重些,能不走出轻雨楼便不要出来,朕不想在这儿再见到你。这样的把戏玩过一次就算了,不要再有第二次,希望爱妃好好记住朕的话。”
瑾皇妃手上的萧落在地上,声音很是清脆,“难道皇上心里从未有过臣妾?”
“朕的心里只有一人,”晔汐看着夜空,“只可惜那人不会是你。”泪水落下,瑾皇妃哭着往轻雨楼跑去。晔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热闹可看完了?再不下来,恐怕又要招惹风寒。”
我趴在假山上,看着晔汐冷漠的脸,“皇上这话便错了,奴婢早早便在这儿赏月。瑾皇妃来此吹箫,奴婢就坐在这儿,她却未见到奴婢。奴婢原想皇妃走后,奴婢便回屋睡觉。谁知皇上这时又来到这儿,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晔汐叹了口气,“不论你是有心来此,还是无意遇见,你始终都是要从上面下来的。”我不可置疑地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爬下去。不一会儿,我便站在晔汐面前。晔汐还是穿的那样单薄,而我却冷得将手缩进袖子中。晔汐见我被风吹得通红的脸,拉着我便往上书房方向跑去。我皱起眉头,喘着粗气,努力甩开晔汐的手。晔汐见我这般,不经笑了笑蹲在我面前。我不明白地看着晔汐,晔汐起身将我横抱起。我努力推着晔汐,晔汐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