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李柏宇看到一个男人从韩婷所指的别墅走出。他认识那个背影,是前些天在校门口把林梦奇接走的那人。他看着他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某个房间,转身走向了一辆汽车。
他一定从没被保安拦下过吧?
李柏宇注视着轿车离去的方向,直至车尾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转头望着不远处的三层小洋楼。寒假的时候,他接了一份市场调研的工作,就在这个小区的门口,他被保安拦下了,那人倨傲的告诉他,里面的每一幢别墅都值几千万,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几千万可以做多少次血液透析?
他默默换算着,胸中有一种难以言语的窒息感。没人理解他为什么既有奖学金,又申请了双份助学贷款,还要不停地打工,只有他自己清楚,一个肾病患者每个月要进行13次透析,每次400块,一个月光透析费用就需要5200块,一年就是6万。而等到一个适合的肾脏要多久?五年?十年?移植的手术费又需要多少?20万?30万?
如果可以,他希望姐姐从没有为了让他去省城读高中而出卖自己的婚姻;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与小侄子血型匹配的人;如果可以,他希望用自己的肾脏还了姐姐的人情,把自己从无止境的压力中解脱出来。可面对以死相挟的父母,他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未来的每一天。
李柏宇怔怔地望着暮色中的别墅,突然间,路灯同时亮起,犹如昏暗的世界刹那间亮起了点点繁星。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从繁茂的枝叶间折射出的光与影把别墅映衬得愈加梦幻而迷离。
“怎么样,看呆了吧!”韩婷索性停下了脚步,驻足欣赏着延绵不断的灯光,“听林梦奇说,当时她就是因为太喜欢这里的路灯了,才怂恿她叔叔买下别墅的,她说,光凭这路灯就很有英式古堡味。”
李柏宇没有接韩婷的话,他忽然觉得,眼见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就像林梦奇,虽然他们同班了一年,但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好像从没烦恼,她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从未沾染上一丝尘世间的气息。
“干嘛不说话?”韩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续而了然地笑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她叔叔婶婶很好相处的,再说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没回来……”
“我们突然拜访,好像很没礼貌……”
“我们是探病,怎么没礼貌了?”韩婷拉着他就往前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没看到她,今晚你能睡得着?”
面对韩婷的调侃,李柏宇假装尴尬地低下头。白天的排演他确实心不在焉,不过并不是因为林梦奇的病情,而是他偶然听何旭天说,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爱情的小女生,她对爱德华的感情已经变得越来越真实,这种真实能让她在舞台上发挥出最大的潜能。
他听得很清楚,何旭天说的是“真实”,这也就表示,那天自己并没看错,她的世界真的出现了一个爱德华。
对爱情至上的女生来说,初恋总是最美的,所以李柏宇告诉自己,他已经准备了半年,决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别人。
因为这个原因,当韩婷提议排演结束后探望林梦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只是面对铁门内的另一个世界,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韩婷看李柏宇愣愣地看着别墅,用力推了他一下,使劲按下了门铃,大声说:“你别畏畏缩缩的,告诉你,世界上可没后悔药吃。再说,这是她叔叔家,又不是她家,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柏宇点点头,顺着她的话,明知故问:“听说她爸爸妈妈是中学老师?”
“是啊,所以你别担心,她和我们一样,也是每个月数着钱包过日子……”
“不过她叔叔……她好像经常住叔叔家?”李柏宇小心地试探着。
韩婷偏着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好像是的。”她再次按下了门铃,不甚在意地说:“应该是这里离学校比较近吧!不过放假的时候她都回自己家的。大一上半学期的时候,每到周五她爷爷就催她回家……”
“她的爷爷和她父母一起住吗?”李柏宇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韩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不耐烦地再次按下门铃,咕哝着:“林爷爷的脾气可不怎么好,我只见过一次……上帝保佑今天不会让我遇上……”
“看起来你平日拜的神太少了。”林浩宇的声音从对讲机内传来。
“不会吧,你爷爷在?”韩婷怯怯地看了一眼摄像头,想起林启华眼珠子瞪起来的模样,转头与李柏宇商量:“她爷爷在,很恐怖,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咯噔”一声,门锁已经打开了。
对李柏宇而言,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如果能获得她爷爷的认可,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他指了指铁门,又指了指摄像头,“现在走?不太好吧?门都已经开了,再说,他们应该看到我们了。”说完率先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韩婷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说:“待会给我们开门的不是家里的保姆,就是林梦奇的堂弟,我们打过招呼就直接去二楼的房间,你跟着我就行了。”
李柏宇点点头,放慢脚步让韩婷先走,偷偷打量着院子。虽然只是屋子的后院,但郁郁葱葱的草坪上一根杂草都没有。除了他们脚下的青石道,草坪中间还铺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道。半开放式的围墙内,错落有致的花坛被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白色木篱笆围着,篱笆内,粉色的鲜花正娇艳地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