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院,灯火通明,满园的菊花在夜风中摇曳着,看上去竟是那般诡异。顾不得细赏,跟随程展云来到院内一处阁楼,透过门口高悬着的大红灯笼,看清了那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琴居。真讽刺,这里本来是柳琴的居所,才事隔半个月,里面的主人已经换了人,会是谁?
程展云在门外停下了,他推开门,示意我自己进去。刚踏进屋子,身后的门便被程展云带上了,房内红烛正燃着,满眼都是红色,一片喜气洋洋,来不及欣赏,已听到里间,竟是传来高低不平的喘息声。再愚钝,我也猜到那声音代表了什么,那暴君,难道真的想要我欣赏他洞房?极力忍耐着恶心,开口:“不知王爷传妾身来,所为何事?”
许久,喘息声暂停,他没答话,倒是响起一把女声:“姐姐……爷宣姐姐来,是让姐姐为我们弹琴助兴……”声音软绵绵的,气息不稳,但依然娇柔造作,是安雅琴。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瞥了眼房里,角落果然放着一把琴。“还愣着干什么。”沙哑却性感的声音响起,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瞬间面红耳赤,紧咬着唇,脚步不情愿地走到琴旁,这个位置,隐约看到那张梨木大床上,在落下的红色纱幔中,隐隐透着两个交缠着的人影。“爷……”那声音,似不满,更似害羞,却是娇嗔无比。“
不知王爷想听什么曲子?”我耐着性子,沉声问道,半晌,屋子里只有那梨木大床发出的吱吱响声,以及床上那男女的喘息声,看来,他是不打算答我了。心中低咒着那个暴君,没想到他居然提出那么变态的要求!不过,既然那床上的二人都不介意有我这旁观者,我又何必无地自容,权当是看戏,于是,恢复了淡定自若。
想不到再次弹琴,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好,既然他想听,我弹便是了。坐下,拨弄琴弦,信手拈来一曲《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此琴曲大胆奔放,是司马相如暗约卓文君半夜幽会,一同私奔。后来世人常用凤凰于飞祝喻新人生活美满,不过我眼前的,显然不是什么凤凰,而是一对鸡鸭……
夜已深沉,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琴音丝毫不受帐内二人的影响,旋律跌宕起伏,委婉缠绵,彰显弹奏者完全置身事外的心境。
此时的宇文昊天,到底在想什么?是想羞辱他的王妃?上午,那几个女人向她敬茶时,她一脸从容,可中午,下人来报,她带丫环偷偷出了府,她是在意的,所以才怒走出府?这个认知,令他居然有些高兴。不过,他似乎没批准过她可以随意出府,晚上,宣她来,想看她伤心,吃醋的样子,叫她弹琴,她不是应该拒绝吗?为何她竟然真的弹起了琴,而且一脸的淡然?他发现,此刻他竟是看不透他这王妃了。停下动作,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走到她身前,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可那张脸上,尽是平静无波……
“你难道就不在意?”那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喜怒。我不禁笑了,莫非,他以为我会在意?在意他宠幸其他女子?真是可笑,也许很多女人都希望能爬上他的床,可惜,不包括我,即使,我是他名义上的王妃。两人此时靠得极近,被逼仰视着他,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的神色,透着复杂,迷惘,还有一丝失望。真难得,这暴君居然也会露出不解的表情,看来,他终究是个凡人,而且,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所以,他看不懂我。
“妾身为何要在意?”我婉然一笑,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妾身不爱王爷,既然无爱,当然不在意。”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足以令房内二人听得清清楚楚,如愿见到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笑得开怀:“妾身在此祝愿王爷与安夫人鸾凤和鸣,琴瑟和谐,比翼双飞……”字字珠玑,可语气,却满是不屑。一口气说完,心中竟是无比畅快,看着他此刻那张布满阴霾的脸,真是大快人心!
一片静谧,有股危险的气息在室内迅速漫延开去。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那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气。他指间收紧,我的下颚顿时一阵疼痛,忍着痛,冷眼看着他,淡定地说:“王爷若无其他事,妾身想先行告退。”眼角瞥了眼刚下榻,衣衫不整的安雅琴,她一脸的娇羞,低垂的眼睑,却遮不住眼底那抹得意。戏既然做完了,该是时候落幕了,不过,那人怎会如此轻易放过我。
“来人!”他松手,忽而沉声道,门外候着的程展云立刻推门进来,“王妃目中无人,口出狂言,屡次冒犯本王,拖下去杖责二十,禁足梨苑,不得本王命令,不准离开苑内。”冷冽的声音宣布了对我的审判,他搁下话,便转身离去了。目中无人,口出狂言?早就知道,骄傲如他,霸道如他,怎会容忍被一个女人无视,而且,这人还是他的王妃。看来,我还真是喜欢自讨苦吃,可这一次,我不后悔。又是杖责,想不到旧伤刚痊愈,又要添新伤了,还好,这次之夏不在。
程展云望着眼前,一脸冷然的王妃,王爷纳妃,她不争不闹,被王爷如此羞辱,她波澜不惊,换成其他女子,早已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或者,王妃对王爷,应该无心吧。可是,要被杖责,王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个小女子,却是一身傲骨,心中不禁对王妃暗生钦佩,语气也柔和几分:“王妃,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冒犯之处,请王妃海涵。”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程展云,倒是会说人话,嫣然一笑,径自走了出去。深更半夜,却是一堆好事的人,透过各自的阁楼,眺望着我这王妃受罚,其中不乏有人暗自偷乐。执刑的侍卫小声开口:“王妃,多有得罪了。”趴在长板凳上,我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当那板子一下又一下的落下,我咬紧牙,硬是不吭一声,至少,要维护自己仅有的尊严。
二十杖下去,这次倒是没再晕倒,看来这板子也不是那么难挨嘛。其实我又怎知道,是这些侍卫故意手下留情了,他们虽然不懂王爷为何要罚王妃,可是上次王妃晕迷,王爷彻夜不眠地照顾王妃,王府所有人都知道。而且,王爷若真有心罚人,从未试过二十杖那么少的,所以,他们也就意思意思,下手当然轻了不少。
我撑起身,抹了一下额角,摸到一手的冷汗,不去看周围各异的眼光,凉风拂过,吹散一身的薄汗,带来凉凉菊香。我勾唇一笑,直起腰板,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出西院……
梨苑,之夏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我回来,马上迎了上来,“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随即,发现我神色的不对劲,赶忙扶着我进屋,透过烛火,看到我身后染血的衣裙,她终是忍不住哭道:“小姐,王爷怎么又罚你了,难道我们出府的事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