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他,紧抿着唇,双拳在渐渐收紧,像在压抑什么。可是,我不懂,真的不懂,他还想怎样?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他才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你很聪明,但,不要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话,令我更加迷惘了,什么自以为是?他的意思是我不该自作主张,打掉孩子?
看出我眼中的迷茫,他却没有解释什么,转身离开,只是,刚踏出门口,他突然说:“若本王说,娶你,并无用意,你可信?”此时的他,背对着我,说完这句,也不待我回答,便离去了。
我呆愣地看着那空敞着的门口,直到之夏走进来,默默地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我仍浑然未觉。
之夏看着呆若木鸡的小姐,心中叹气,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小姐了。小姐居然要她去买藏红花,那可是堕胎的药啊。她矛盾极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小姐这么做是对是错了。她看得出,小姐对王爷很抵触,可是,小姐是靖王妃,她心里还是希望小姐能得到幸福的。就算,小姐不喜欢王爷,可小姐肚子里的,也是小姐的骨肉啊,小姐这么做,将来会不会后悔?
她想劝小姐,但小姐俨然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她也无可奈何。刚刚放下药,退出门,便见到王爷正站在门侧,她一惊,刚要开口,已被一旁的程展云捂住嘴,拉到了一边。说实话,那一刻,她心情突然有些放松了。不过又有些担心,王爷这时候来这里,是来阻止小姐,还是想惩罚小姐?一下子,心又提了起来,她挣扎着,扭头瞪着程展云,而程展云,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刚刚分析的,虽然没有错,不过,有些事情,我却是想不通。他的确利用了我,可是,我这颗棋子,并没有发挥什么重大的作用。充其量,只是一只可有可无的棋子,要平凡的女子来掩人耳目,没必要是我。而且,以他的能力,就算不靠女人,他,照样能绊倒那萧氏,我于他,不过是顺手被利用了一下而已。
可是,既然没有用意,那为什么要娶我?因为我在蓬莱茶馆说了他一句,所以他便一时兴起,娶了我?还是说,他从来没被女子这样说过,觉得新奇,所以娶我?亦或是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所以娶我?越想越离谱,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
想不通,一夜无眠。
隔日清早,我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用着早膳,这时,他却突然出现了。心中恼怒着,都怪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害我一夜无眠,所以,故意无视了他,继续喝着粥。他倒是没出声,只静静的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一手托着头,慵懒地挨着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我吃完了,他站起身,我这才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怀中一直拿着什么,厚厚的,鹅黄色的狐毛披风,那样式,是女子用的。我心中起疑,他已张开手,为我裹上了那件狐毛披风,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他轻笑,只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车上,我眺望着窗外,这方向,不是去皇宫的,他要带我上哪儿?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却只能搁在肚子里,无比郁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时,是在一处偏僻的山脚边。一下车,印入眼中的是一望无际的梅林,梅林右边是一条溪水,放眼望去,寒霜覆在粉色的梅枝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我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这时,他已牵起我的手,漫步走入这片人间仙境。随行的程展风程展云难得的没有跟上来,雪地上,只留下四串脚印,我与他的。
二人走着,我左右张望着,欣赏着梅花,而他,却是目不斜视,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对这片美景毫无兴致。整个世界,只有脚步声,踏在无人踏足的雪地上,沙沙作响,一步一个脚印,偶尔狂风扫过,梅枝发出瑟瑟的声响。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片宁静,一切,宁静得有些凄凉。
良久,一个被雪覆盖着的,隆起的土堆,印入眼中,土堆前立着一个木质的牌坊,上面什么也没写,隐约的,我猜到了这里,是个孤坟。
皑皑白雪,万里无人,天地同色。他拉着我跪下,叩了三个头,边说:“母妃,孩儿来看您了。”平日低沉冷漠的声音,此时却包含了一丝忧伤。果然,这里长眠的,是他的母妃-江绮月。
他一边轻轻拨开坟头的积雪,一边静静地说着话,由话中,我才得知,原来,今日是月妃的忌辰……
十六年前,大雪纷飞的午后,淑月殿里,女子静静地坐在软榻上,纤纤玉手,温柔地抚摸靠在她怀中的小男孩的头,双眼,却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孩童仰头,便看到女子轻皱的眉头,他不解地问:“母妃,你不开心吗?”女子低头,淡笑着,看着孩童,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幽幽地说:“昊天,母妃也许要去个很远的地方……”
“母妃要去哪儿呀?孩儿也要去。”四五岁的孩童,天真的说着。女子的眼神却变得忧伤,“昊天还小,那个地方,你还不能去。”
“不要!孩儿不要离开母妃!”孩童不依地闹着,女子轻轻地安抚,“别怕,会有另一个人代替母妃,守在昊天身边的……”声音轻柔好听,仿佛是某种承诺,只是,话里夹杂着伤感。
“另一个人?是谁?像母妃一样温柔吗?”
女子没有回答,目光飘渺地望向窗外,心中念着:会的,将来,等你长大成人,一定会遇到这个人,你生命中重要的人……
他开口,说起了往事,这是第一次,他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五岁,还是懵懂的年纪,还不懂病死与赐死的分别,他只知道,一屋子的下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妃倒在了地上,没有人去宣太医。
七岁,他得知母妃当年是遭萧明惠陷害才被赐死,从此,他恨着萧明惠,发誓报仇雪恨,小小的人儿,却比他人更加用功,日以继夜地念书,习武。
十三岁,他刺杀萧明惠未遂,却被萧明惠的人抓住,囚于暗室中,折磨了三日三夜,是李彦羽,托人救出了他。
皇子刺杀皇后,皇后折磨皇子,这样的事,当然不能传出去,不过,从此他与萧明惠间的明争暗斗,便不曾消停过。难怪他背后有几道淡淡的鞭痕,想必是那时留下的。
如今的他,二十一岁,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终于铲除了萧氏一族。他的一生,是否如这梅花般,香自苦寒来?
“……那一日,是梅妃,跪求了皇帝一夜,才得已令母妃没被暴尸荒野,最后埋葬于此。”他平静地说完,只是那语气中,夹杂着千万种情绪,有感谢,有愤怒,还有不甘。我的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重,可惜了那么一名女子,只能默默无名地在此长眠。若她还活着,会希望自己的儿子为她报仇吗?我迷惘了……
“十六年前,本王失去了最爱的母妃,不过,本王现在有了你……”宇文昊天轻声说着,母妃,她就是你说的人,对吗?
无声无息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我呆呆的看着他,沉默不语,心中却是一片复杂。十六年前,腊月廿八,我的生辰,也是,他母妃的忌辰,这就是命运吗?原来,这就是,他娶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