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夏，去把平日伺候徐嬷嬷的人给我唤来。”我沉下了脸，低声吩咐之夏，人也跨步走到床边。此时的徐嬷嬷，正闭眼躺在榻上，面如死灰，紧皱着眉头，只时不时地轻咳一声，证明她还活着。

　　我的声音吵醒了床上的老人，她睁开了眼，恍惚地望向我们，之夏已经听了我的话往外走去，徐嬷嬷好半会儿才认出我，“王妃？”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边说边奋力想要支起身子。我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她，她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不知王妃到来，老身失礼了……”这时候，还管什么礼不礼的，我忙说：“不会。”

　　扶起她，边在床头竖起枕头，让她可以斜挨着。同时，我也略带自责地打量着她，老人家比上一次见面明显要虚弱了许多，是我疏忽了，居然不知道她竟是生活得如此困苦。看着墙角唯一的一个火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了，这个严冬，她到底是如何挺过来的？那些下人，到底是谁给了他们的胆子？居然如此苛刻一个老人家，若是昊天知道了，一定……

　　她看出了我脸上的愤怒与自责，慌张地解释道：“王妃不必自责……这些都是老身自己要求的……”

　　自己要求？我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这样说是在为那些下人开脱？但是，从她的神情，我突然发现，因为我出现在这里，令她不知所措，心中满是不解，口中也不禁问出声：“为什么？”

　　她低下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那双如枯枝般的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那神情，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煎熬……

　　结果，等了半天，她都没有开口回答我的问题。这时，之夏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下人，三个丫头，怯生生地跪下向我请安，均是一脸的惶恐。“王妃别为难她们……”沉默了许久的徐嬷嬷见状，终于再度开口。我心中苦笑，我此时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也难怪她们会那么害怕。

　　“徐嬷嬷，你有什么苦衷不妨直言……”没有为难她们，我刻意柔声问徐嬷嬷。老人家依旧回避了我的目光，只摇头说：“没有……老身只是有些倦了。”

　　送客之意，如此明显，我长叹了口气。既然徐嬷嬷不想我多事，那我也没理由怪责她们。不过，还是吩咐了几声，要她们好生照顾徐嬷嬷。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又染病在身，怎么能没个人贴身伺候？见我主意已决，徐嬷嬷这回也没出声拒绝。

　　有谁会自愿过那样清苦的生活？明明上次见她时，她是那么健谈，为何事隔几个月，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她？

　　回去后，我一直在思索着这问题，我实在想不通，她那样虐待自己，还有那佛堂，那行为，仿佛是在为什么赎罪。突然，灵机一闪，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对，她不是在月妃死后，去了服侍梅妃跟昊天吗？想起皇后死前说的话，我下了决心……

　　连续几日，每日午后，我都会准时过去徐嬷嬷的院子，陪她聊聊家长里短。毕竟是老人家，听到我说起昊天与四皇子的那些趣事，她渐渐没那么抵触我了，偶尔也会搭几句话。这日，我支开之夏，独自与她说着话，她看着我，终是叹了口气，问道：“王妃有事想问老身？”

　　我愣了一下，不愧是在宫中打滚多年的人，明明我故意装得若无其事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生怕她再下逐客令，我试探地开口：“王爷视徐嬷嬷如亲人，徐嬷嬷如此折磨自己，是何苦呢？”

　　她似是在回忆什么，神色有些挣扎，须臾，她终于松口说道：“不瞒王妃，老身……实在是愧对月妃娘娘，愧对王爷呀……”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犹豫了一下，缓缓说起了往事……

　　徐嬷嬷－徐香莲，胡夏人，曾是江府的丫环，江绮月是她一手带大的。江绮月出嫁煦天，她也跟随左右，进宫做了淑月殿的管事嬷嬷。直到二皇子出世，月妃见她年事以高，想让她出宫养老，她舍不得，便被月妃吩咐去照顾二皇子。

　　月妃是那么善良，单纯，徐嬷嬷打从心底的喜欢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更坚信月妃是绝对不会做出不守妇道的事。她以为，月妃的心，皇上该懂的，只是想不到最后，她一把年纪，居然要白头人送黑头人。听到皇上处死月妃那一刻，她的心有多痛啊！若不是心疼那年幼的皇子，她早追随月妃去了。

　　她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个隆冬的早上，月妃临终时托孤。

　　“嬷嬷，请您代替我，守在昊天身边，不要让他知道……”女子声音哽咽，轻拭了一下眼角，才继续说：“日后，他若问起，便说他母妃……是病逝的……”女子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一日会怨恨他的父亲。两个，都是女子最重要的人……

　　那么尊贵高雅的女子，却低声下气，恳求她这个卑微的下人。

　　“……那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还是皇上跟王爷……”老人家泣不成声，依然坚持说着：“可老身……老身对不起她……”静静听着，我的心，也渐渐绞紧……

　　那日，徐嬷嬷来不及拦下二皇子，让他看到了那一幕，她已内疚极了。不过，没到五岁的孩子，还不太认事，后来，二皇子每次问她，她牢记着月妃的叮嘱，回他说月妃是病逝的。

　　落寞的皇子，时常天真地说着：“嬷嬷，我好想母妃……”每当听到他这么说，她都心如刀割，只能轻哄着他，“月妃娘娘一直都在殿下身边，默默守护着殿下……”

　　直到有一日，七岁的二皇子，怒气冲冲地跑来问她：“徐嬷嬷，您告诉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她愣了一下，想要继续骗他说是病逝的。只是，没等她说出口，他已再次质问：“母妃是皇后害死的！是不是？”

　　那一刻，她有些慌了，急急问道：“殿下是在哪儿听到这些话……”二皇子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嬷嬷！你只要回答，是，还不是？”

　　她怔住了，她知道月妃是被人陷害的，也知道那日是皇后带人去抓奸的，可她也不敢确定是皇后呀？那夜侍侯的宫人全被处死了，皇后也曾下令严禁提起月妃的事。没证没据的，哪个下人乱嚼舌根，这话若是传到了皇后那儿，可不得了！那一刻的犹疑，落在二皇子的眼里，已成了默认，“果然！”那一日，二皇子甩袖离开。后来，她多次想跟二皇子解释，可是二皇子已经认定了是皇后做的。

　　在二皇子十三岁那年，突然失踪了几日，那时，她担心死了，怕极了他会一时冲动，跑去找皇后寻仇。她在宫中四处打听，却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几日后，羽公子才扶着一身伤痕的二皇子回来……

　　“若王爷那时有什么不测，老身……死一万次都不够啊……老身，有负娘娘所托……”徐嬷嬷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徐嬷嬷心中，一定很苦、很自责，所以，她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赎罪。

　　我抹了抹眼泪，轻握住老人家的手，安慰道：“徐嬷嬷，您不必如此自责，已经够了……”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么多年来，她守在孤独的昊天身边，月妃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责她的……

　　已近黄昏，告别徐嬷嬷，不想让之夏见到担心，我擦干了泪痕，才走出屋子。寂静的院子里，一抹藏青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负手而立。夕阳下，那身影看上去是那般的孤寂。

　　我举步走到他身后，头挨在他背后，轻声问他：“你都听到了？”他转身，幽深的目光看向我，点了下头，边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眼角的泪痕……

　　两日后，二月初七，徐嬷嬷去了，享年七十三岁。服侍她的丫环说，老人家走时，一脸的平和……

　　那一日，昊天一整天，都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我心里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抒发内心的悲痛……

　　我心中感慨万千，徐嬷嬷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月妃与昊天，这一刻，她终于可以解脱了。抬头看向天空，今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月妃，徐嬷嬷，你们放心，以后就由我来代替你们，守候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