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夫人只是一瞬间的细微动作,我查觉到了,显然,他也看到了。复而,他眯起眼睛,目光直射向婉夫人,沉声说:“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婉夫人──我印象中静如止水的女子,刚刚众人一片激昂时,也只有她,静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那时,我以为她也许是无辜的,此时,我却不确定了……
良久,她低垂下头,紧咬着唇,除了脸上无法掩饰的惧意,始终未发一语。一直站在一旁的程展云叹了口气,平静地盘问:“婉夫人,你一向安份守己,极少与人来往,何以忽然送众夫人香粉?何以暗中与安夫人相见?”这些,都是他近日调查所得,闻言,她那张姣好的脸上,更加血色全无。
这些,我并不知道,对于西苑的女人,除了倾城与安雅琴,其他人,我几乎完全不了解。听了程展云的话,我心中的疑问似乎逐渐明朗化了。如果是单独行事,那也许是巧合,而她们,暗中有联系,那表示,她们是刻意的……但纵使她们有通天本事,若是缺了荷令箭,这计划也行不通。
婉夫人,这个人,的确藏得很深,但她为何要害我?还有安雅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没有那样的心机与胆量,也许,她们都是受人指使?
其实昨夜,我便注意到一个疑点,梅妃送了两盆荷令箭给七公主……
为何送两盆?理论上,她应该一盆送给四皇子,一盆送给七公主。由那日七公主送花时说的话,我可以确定,公主并不知情。倾城无意识地说出香粉是婉夫人送的,芙蓉茶是安雅琴想送我的,也可猜测得到,倾城是毫不知情地被人利用了。
“至于安夫人,王妃是你的亲姐姐,你怎能如此狠心,不只抹黑王妃的名声,还要联同他人陷害王妃?”程展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还了我一个清白,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顿时院子里一片哗然。
静默了许久,昊天缓缓开口:“是谁指使你们的?从实招供,本王可以让你们死个痛快,否则,严刑伺候。”此时,我的心情五味俱全,原来,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我正欲说出心中的疑虑,安雅琴已低声笑了起来,那声音,满带嘲弄,诡异。她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许久,她才止住笑声,阴阳怪气地说:“姐妹?”
她猛地看向我,那眼中,盛载着浓烈的恨意。“她可曾当过,我是她妹妹?”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尖锐地说:“由小到大,父亲处处宠着她,凭什么,在安府,大家都对她那么好?凭什么,她能做王妃?我有什么不及她,我哪一点比不上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她已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吼着:“凭什么……同样有了王爷的骨肉,王爷,逼我喝下红花,而对她,却是百般喝护!”
她一口气说完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我,双目赤红,手指着我,一字一顿地狠声说:“安雅如,我恨你!没错,我知道邪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的孩子没了,你可知道,我有多痛?我要你也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被她阴寒的目光吓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唇。昊天怒不可遏,一脚揣向她,她狠狠撞到地上,“咳……”她捂住胸口,顺了好久的气,才咳出几口鲜血。她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是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目光不曾从我身上移开,嘴里不断重复着“我恨你”三个字。
“来人,把这贱人拖下去!”昊天低声怒吼着下令,他的眼神,冷得骇人,浑身因怒气而微微发抖。我看到他的双拳骤然收紧,我甚至听到那指节间因用力而发出的咯吱声。他没有马上要安雅琴的命,可是,她的下场,恐怕比死还凄惨。
她似乎预料到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侍卫,并趁机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银白的剑身贯穿了她的胸膛,下一刻,只听“哐当”一声,染血的剑被她抽出,落在地上。而她,也全身抽搐着,如落叶般缓缓倒在地上。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众人始料未及,她居然自杀!这一幕,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哈……哈哈……”她狂笑着,颤掉着手,竭尽全力地撑住了身子。殷红的血,从她的胸口喷洒而出,如同泉涌,染红了她身上的月白衣裙,更多的血滴落在石子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水迹,那“滴答”的声音,如同死亡的脚步声。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去。
她的脸色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变得惨白,却仍死死盯着我,那双满布血丝的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恨,满满的恨。她用力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安雅如……我诅咒你……”
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我诅咒你……孤独终老……不得好死……我诅咒……”没有说完,她身子一歪,已然断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瞪得老大。她死了,带着她的恨,她的怨,以及,她的不甘,死了……
院子里充彻着压抑的沉默,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阵凉风袭来,全身力气也顷刻间被抽干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不久前,她还在趾高气昂地耻笑着我,如今,已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眼睁睁地看着安雅琴的尸体被侍卫拖走,所经之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红痕,刺花了我的眼。
后来,婉夫人被押进了牢里,而他,难得顺我的意,放过了倾城。
我是如何回了梨苑的,连我也不知道,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安雅琴的话。从没想过,姐妹相残这样的一幕,会上演在我身上。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看我不顺眼,只是妒嫉我,却不曾想到,她竟是如此恨我,恨到,不惜代价地报复我;恨到,连死,也要诅咒我……
我怔怔地看着窗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之夏看着这样的我,叹了口气,退了出去。我终于帮孩子,也帮自己讨回公道了?可是,为何我的心却更沉重了,沉重得令我快要窒息……
我是不是错了?一味地想追查真相,却从未想过,这个真相一旦揭穿,付出的代价会是这么大,我没想过要她死的,没有……神情恍惚中,没注意到天色已暗,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下一刻,人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怎没用晚膳?”他开口,语气带着责备,我苦笑,挣脱了他的怀抱,不去看他眼底那淡淡的柔色。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如何有心情用膳?
“王爷,你……”我吶吶地说,他已叹了口气,打断我的话,有些无力的说:“你我间,真的要如此生份吗?”
生份?其实,我一向都不适合这个王府,我,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平凡的女子,没有那么多的心机,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奈。曾经想要好好爱他,可是,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千山万水,我与他,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后悔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要再遇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