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到桌案前,伸手想要斟茶。可拿起茶杯,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是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立刻放下杯子,呼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再拿起,仍旧抖得厉害,甚至碰倒了隔壁的杯子。
颓丧地放下杯子,本来,我是想要装作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可是,下午那一幕,真的是吓到我了。呆呆看着几步走过来的男子,俊逸如昔,如此真实地站在我面前,安静地看着我。不知为何,心中所有的惊吓,一瞬间全化为了眼泪,汹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用力捂住嘴巴,极力想要控制住泪水,心中不停骂自己怎变成了爱哭鬼,可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再次伸手,搂住我,用着温柔无比的语气轻声安慰我:“别哭,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不,我用力摇了摇头,我虽然害怕,怕得差点六神无主了,却还不至于吓糊涂了。安雅琴是故意自杀的……她是故意的……
她死了,表面上事情得已完结了,可是,她是用死亡,隐瞒了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啊!她用死亡,切断了一切线索!
梅妃,江绮梅!很可能,很可能她就是幕后黑手!本来,程展云说话那时,我有打算说出这个猜测的,可是,被安雅琴抢先一步开口。这一刻,我说不出了,怎么也说不出了。说了能怎样?孩子已经回不来了!安雅琴也死了!
见我还是哭个不停,他无奈地说:“你是为了你妹妹伤心?”我没有回答,只是脸埋在他胸口,胡乱蹭着眼泪,一下子便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必须明白,对付敌人,你永远不能心软,即便对方是你的亲人。”
我紧咬着唇,抬头看向他,透过朦胧的视线,我看到那墨黑的眸子里,装着几分心痛,几分阴霾,几分冷漠,太过复杂,我看不懂。
我茫然地问:“那……如果有一天,你最亲的人与你为敌,你也能下得了手对付他们?”问完,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有点期待,却又更害怕他说出口的答案。
片刻,没等他回答,我猛地抵住他的胸膛,推开了他,边急切地出声,“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想知道!”说得太急,语气有点尖锐,听上去倒像是在说气话。有那么一刻,他怔住了,呆呆看着再次落空的怀抱,显然,他那神情是将我的举动理解成我在生气了。
他垂下手,无奈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令你消气?”我低头不语,我何止是生气?我是根本不想见到他了……
似乎是不喜欢我的逃避,他捏住我的下颚,让我被逼仰视着他。心中不悦,我的脸色也微沉。他直直看向我的双眼,神情专注地说:“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是,我不允许你再对我视若无睹!”
我的心咯噔一跳,眼睛也不自觉地瞪大了,难以置信,骄傲如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霸道却宠溺的宣言。
任何事?一刹那的鬼迷心窍,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渴望:“我想离开王府。”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他,我的心就不会再痛了,也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
在我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极力保持着的温柔脸色,终于崩塌了。他松开了手,目光森冷地看着我,玩味地说:“离开?”
看吧,上一刻还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任何事都会答应我,下一刻就变脸了,他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比那六月的天还难以捉摸。这样的他,我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我舒了口气,尽量软声软语地说:“其实,你我的相遇本来就是个错误,我根本不适合过这样尔虞我诈的日子。”见他面色恢复了平静,我吞了吞口水,继续说:“所以,放我走吧,让这一切回复正轨。以后你还是万人景仰的王爷,我做回平凡……”
只顾着盯住他近在咫尺的脸孔,却没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已渐渐紧握成拳。待我说完,他勾唇,邪魅地一笑,慢悠悠地说:“看来……本王还是太宠你了。”那语气,略带几分嘲弄,那神情,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复而,他已沉声下令:“由今日起,靖王妃不得离开王府半步,否则,严刑处置!”说完,也不看我那瞬间青白的脸色,甩袖离去。
定定看着那大敞的木门,是我太天真了么?难道,离开王府,已经成了我的奢望?片刻,之夏走了进来,无奈地说道:“小姐你怎么那么冲动,又激怒了王爷……”我瘫坐在红木椅上,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是啊,我的确太激动了……”我应该装妥协,然后趁他松懈时,偷偷离去。现在,不止惹怒了他,还被再次软禁了,想离开,更难了。
四月初一,程展云送来了一封家书,是母亲写的。这是自上次哥哥成亲以后,她寄来的第二封家书。我欣喜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却没注意到那信封,在封口处曾被人拆过。
秀丽的小字,写了满满的两张纸,信中内容,大致是说大嫂昨日喜诞鳞儿。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母亲的喜悦。她的第一个孙儿,也是我的侄儿,不知长得像大哥,还是大嫂呢?有些开心,又有些酸楚,好想马上回家看看,可旋即想到,我现在被软禁在王府了……
自嘲地一笑,两封家书寄来时,我都是在被软禁中,真是天意弄人啊。
我呆呆坐在书案前,之夏在一旁研墨,见我拿着笔一动不动,不禁揉了揉手腕,出声问道:“小姐,你不是要回信么?怎么发起呆了?我的手都软了呢。”
我嗔了她一眼,搁下笔,幽幽地说:“我想不出该写些什么……”
母亲在信中提及,父亲想让昊天为小侄儿赐名,以及,希望我们一个月后能出席小侄子的满月酒。母亲的语气有些为难,若她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我有这么个父亲。真是个势利小人,两个女儿嫁入王府,他不闻不问,现在倒想跟王府攀关系。也许,他还不知道,安雅琴已经死了吧……
正当我失神之际,之夏有些犹疑地说:“小姐……其实,王爷……”她打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十指纠结在一起,一副生怕我生气的样子。看来,之前我怒斥她的事,终是在她心底留下了阴影,我好笑地说:“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不会再责怪你。”
见状,她这才放胆说:“我听程展云说,王爷之前那么对你,都是故意的,他冷落你,目的是为了令陷害你的人得意忘形,露出马脚。”
其实,之夏的话,在那日程展云说出调查结果时,我已经隐隐猜到了。从他无情地逼我喝下红花那一刻,他的棋局已经开始了,既然孩子保不住了,他便大胆猜测对方的目的,并暗中部署。结果,他就算故意冷落了我,故意怀疑我,却依然没有掌握到有力的证据,所以,他才不得不使出刑严逼供那样的方法吧。
“小姐,你就不能原谅王爷吗?”说了半天,之夏终于说到了重点上。
见她满脸的疑问,我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张信纸,在手里揉一揉,那张本来平滑的信纸立即皱成了一团。然后,我张开手,说:“你能将这团纸恢复成原样吗?”她想也不想便说:“当然不能啊,都皱成这样了。”
没错,那张纸,就像我的心,一旦伤了,如何能复原?就算他怀疑我是权宜之计,可是,他用错了方法,误伤了我的心。如果他不是那么自以为是,如果他事先与我商量,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