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已经上了五六道，做简报的人才过半，乔北辰就已经被简报里枯燥的预算、调查、成本核计以及销售预测等各种数据搞得头昏脑胀，更别提各位代表所论述的各个峰会承办方案，无一不是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恨不得将峰会当成春晚来办。

　　乔北辰就替潘仪华郁闷，要是这样就能办成一个峰会，还不如直接承包给央视，到最后世界人民大联欢，结尾奏一个难忘今宵。

　　然而潘仪华不愧为专业人士，钟博识极尽殷勤，一会儿夹一筷子葱烧海参，一会儿又递上一盘贵妃鸡，潘仪华还是能突然提出简报里细微处的专业问题，动不动就将某高管问得哑口无言。

　　席间钟耀跟左如芒虽然也频频动筷子，但是已经能看出两人头上的汗了。

　　一顿饭吃到了半夜，之前的几个简报已经做完，内容看起来大同小异，但钟耀也明白，中鼎的简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为了慎重，左如芒亲自起身放PPT并讲解，许多地方还即兴添加了些笑料跟花絮，唯恐让潘仪华烦了。乔北辰能看出左如芒的用心跟一丝丝尴尬，把这样一个学者般的老总当郭德纲使，确实有点自暴其短的意思。

　　但人在职场，哪有一时一刻不为难，谁都是这样忍过来的。钟博识又给潘仪华夹了一筷子扒鲍鱼，潘仪华突然撂了筷子，钟博识的鲍鱼就掉到了地上。

　　“左副总，您对中鼎集团的介绍有必要弄得跟维基百科上那么正统吗？听着让人都吃不下饭。”

　　这句话一出，钟博识、左如芒、钟耀三位一体地心凉了。

　　别的企业至少还有救，而中鼎得了这样一句评语，肯定是承办无望了。席上就有人窃笑。还是钟博识老成，起身招呼外面的服务生过来，耳语几句又跟潘仪华堆笑道：“潘女士，接下来这道菜，您必定喜欢。”

　　左如芒趁上菜的空挡赶紧关了投影仪，有些尴尬地离了席，乔北辰虽将他列为疑凶，心里却始终有些替他惋惜。各家的简报都是一样枯燥，只是将中鼎排在最后，竟然让这个副总如此灰溜溜地下了台，一点脸都不留。

　　包房门打开，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席上的人没有不伸头去望的。大白瓷碗端到桌前刚一开盖，潘仪华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白瓷碗里是鱼汤，一条炖得已经脱刺了的大鱼横在碗里，香气四溢。

　　“潘女士，这潘鱼是我们中鼎重金请来的厨子做的，鱼是黑龙江野生的活鲤鱼，去了蒂的香菇，连同海米、玉兰片、葱段、姜片一起放在炒锅里上火，再用羊汤烹的。所谓鱼羊便是鲜，还请潘女士尝尝鲜不鲜啊？”

　　潘鱼是同和居的特色菜，传说是清朝一个姓潘的翰林发明的。而这潘翰林，就是潘仪华的先祖。潘鱼自来都是潘家儿媳的必修菜，钟老二存的就是用味觉得到潘仪华青睐的心。

　　钟博识心思巧妙，乔北辰倒有些佩服，只是席上就有不懂行的人叫嚣：“博识副总让潘女士吃潘鱼，难道是钓定了潘总这条大鱼。”

　　说话的人是个小角色，之前的简报不知所谓，现在也是豁出去了吃不到葡萄也得毁了葡萄藤。没想到这潘鱼倒真对了潘仪华的胃口，她浅浅喝了一口，微笑道：“虽然不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家的味道，但博识副真算是有心了。”

　　眼见钟博识力挽狂澜，钟耀脸上有些阴影一闪而过，乔北辰也只能在心里长叹。突然潘仪华喊了一声：“这是什么？”

　　众人伸头去看，那汤底下竟然飘上来几粒玉米粒，潘仪华差点将桌子掀了：“钟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居然在鱼汤里放玉米？”

　　钟博识也是一愣，这菜他下午的时候特地让后厨做了一碗，并没有玉米。乔北辰的心里就窜出了一丝寒意。

　　潘仪华之所以离开帝都这么多年没有回国，并不是不想念家乡，这一点从她得知今年的峰会将在帝都举办便固执要做会长，并且要亲力亲为便可以看出来。只是年幼父母自杀的事在她心里留下太多阴影。有谁能相信两个教授死之前还在牛棚剥玉米？所以虽然她父母早被平反，那一地金黄的玉米粒一直是她心上的痛，在潘仪华的餐桌上是永远不许出现玉米的，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此刻潘仪华气得就要离桌，乔北辰也不顾身份冲了过去。

　　“潘女士，您等等。”

　　潘仪华本来就怒不可遏，一见是中鼎的人还不赶紧推开，突然乔北辰说了一句话让她站住了脚：“我知道潘鱼是潘女士家的祖传菜，只是现在的都是仿膳并不正宗，要是我能做出您爱吃的味道呢？”

　　潘仪华就真的回头了，不屑道：“就凭你，这么年轻？”

　　乔北辰微微笑笑：“就凭我，潘女士，只用您几分钟的时间，也许你就能尝到家传的手艺，我能保证，三分钟之内出锅。”

　　一句话说得满场人倒吸一口冷气，帝都市会做这道菜的厨子多了，却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是潘家祖传的手艺。有人冷眼冷语：

　　“中鼎这几天显然是赚翻了，养出的秘书口气都这么大。”

　　潘仪华冷着脸，盯住了乔北辰：“小姑娘，你敢跟我叫板，你有几条命，钟博鼎有几条命。”

　　乔北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跟这个建筑界的老佛爷打赌，只是她深信空间的能力，就算钟耀给她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她也装看不见。只是潘仪华用中鼎的承办权跟她打赌，如果赢了，中鼎将得到再做一次简报的机会，如果输了，中鼎彻底出局。

　　其实中鼎本来就已经被淘汰了，潘仪华即便再听一次简报也不见得能给他们机会，只是如果乔北辰输了，责任就全在钟耀身上了。

　　“潘女士，您等着看。”

　　乔北辰进了空间便急忙跟钥匙说话：“如果给厨房升级点，要多少才能做出潘鱼来，原汁原味的。”

　　小钥匙闪了两闪：“家常菜是一点，馆子菜是两点，国宴菜是三点，文物菜恐怕得四点了。”

　　乔北辰就有些安心，还好她之前买了五点。小钥匙又道：“不过主人你要的是特定的私房文物菜，这就得多用一点了。“

　　乔北辰就管不了许多，直接将升级点都花在微波炉上，将一个空碗放进微波炉里，然后微波炉上就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数码选择表，乔北辰点开了文物私房菜，翻了几页果然看到了潘鱼这一项，来自于绪年间名流潘炳年。乔北辰轻轻点了一下潘鱼。

　　十分钟后，就有一碗热腾腾的如牛奶般白净的鱼汤出现了。

　　而在空间之外也不过才过了三分钟。潘仪华趾高气昂地坐在座位上等着，整个房间里却是鸦雀无声。有的人是坐等看热闹，有的人却是真心为中鼎捏了把汗，至于钟耀，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要想什么了，这个乔北辰当时一头闯进谈判室时的表情，倒跟刚才同潘仪华打赌如出一辙啊。

　　看来哲人们说得没错，女人就是一本书，不读下去是绝对不知道结局的，有的女人是童话，有的女人是杂志，而乔北辰这人，就是一本惊悚小说。

　　而潘仪华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跟人抬杠，这中鼎的小秘书不知天高地厚想挑战一下，反而让她忘记了之前玉米粒的不愉快。

　　没多一会儿，乔北辰就端着一碗鱼汤进来了，也是香气四溢，单这香味儿，就让潘仪华眼角动了一动，只是不屑还是有的。

　　“乔秘书，你可想好了，你们中鼎的命可就泡在这碗汤里呢。”

　　乔北辰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小心翼翼地将鱼汤放在桌上：“您尝尝吧。”

　　碗盖一掀起来，当真是滴油不粘，鱼整汤清，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种散发着奇异回味的香气中，那种回味，就像是穿越了多年的苦难，冲击了潘仪华的鼻腔跟脑海。

　　人说味道是最能留住记忆的，汤的鲜美让她所有视野换成了黑白色，潘仪华仿佛瞬间看到了父母年轻时的模样，还有年少时在帝都的美好回忆。

　　只是尝了一口，潘仪华整个人就僵住了。在她这样强烈的反应下，周围许多企业代表纷纷操起勺子尝了一口，果然是唇齿留香，鲜味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潘仪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两行清泪挂在脸上，她轻轻拭去眼泪，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乔小姐，中鼎的简报，你来做给我听。”

　　乔北辰微微点头，将随身携带的U盘插入了幻灯片放映机里。一幕幕关于帝都市从前的风貌就浮现在屏幕上，乔北辰围绕着帝都市的建筑风格侃侃而谈，精准的数据、合理的分析在她甜美的声音中默默地征服了在场的企业代表，别说是钟耀跟左如芒，即便是潘仪华也全神贯注在乔北辰的简报上。

　　“所以，如果峰会交由我们中鼎承办，我们不仅会拿出诚意跟实力奉献给业界一个最精致华丽的展销会，也会将其办成足以记载史册的盛会。”

　　乔北辰的简报做完了良久，眼前的所有人包括潘仪华却没有任何反应，几秒钟后，潘艺华缓缓起身，伸出手，为乔北辰精彩的介绍跟幻灯片鼓起了掌。

　　然后，是满堂喝彩。

　　有人拍了拍钟博识的肩：“怨不得中鼎这几年发展神速，这样的人才都被你们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