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将军的家里有一条潜伏的巨蛇，这是空远刚刚到达庆阳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向司马空侯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司马空侯淡然置之：“无妨，它对我家有恩。”

　　原来，司马空侯的爷爷年轻时候，与那条巨蛇有过一段情缘。当时司马空侯的爷爷执意要与那蛇精在一起，竟不理会家中的反对。但司马是大门阀，又怎会允许他这样乱来。虽然精怪之说当时的人都很相信，但要真与人类谈婚论嫁，谁都只当是那青年随口胡诌。

　　巨蛇自然也一样。或者说，它更清楚自己与这位人类公子的情缘，是不可能有结局的。于是巨蛇离开了庆阳，从此再无音讯。

　　司马空侯的爷爷以为此生再无法见到自己心念的女子，谁知在他六十岁那年，庆阳发生了一场大瘟疫，独独司马家没有一个人倒下。年迈的老人一面感激上天眷念，一面却寻了和尚道人来问。这一问果然就问出了事后的端倪：瘟疫肆虐的这段时间里，司马宅邸一直被护佑着，才得以保全。

　　老人听罢，当即泪流。他自己已经看到在府中细微处留下的一些痕迹，比如悬在树上的小绸带，墙角的脚印。这一切都是当日热恋中的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在树上绑着细绸许愿，或是在角落默默注视对方。

　　老人回到府中，于月夜里伫立庭院不动，深夜有雨，淋湿了他全身。此时那巨蛇化作的女子才轻叹着款款走出，举着一把白色纸伞，遮在老人头顶。

　　那一夜过去，巨蛇就在司马家住下了，但平日轻易不会现身，只在老人去世时候穿着素白麻衣出现，鞠了几个躬。司马家的孩子都已经从老人那里知道了巨蛇的事情，但只道是旧年爷爷救过此蛇，它念及旧恩才滞留此地。

　　只有空远知道这个旧事，想尽方法见了那巨蛇一面，才知道后面的许多隐情。

　　“你对蛇并不敏感，常常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但是你的体质对蛇毒却是没法子的。”空远轻轻摇头，“此番真有些难办了。”

　　“这事与我没什么关系，与这位驭鬼娘娘才有联系。”阿葵指了指董诗诗，将之前的事情大略说了给空远听。空远倒是有些吃惊：“这位女施主，难道真的有驭鬼之力？”

　　“我的驭鬼之力是从这位男施主那里得到的。”董诗诗第一次被这样直接地问到这件事，有些紧张，看了看穆醒天。穆醒天脸露尴尬之色，低头轻笑。

　　空远自然不止其中有什么好尴尬的，又摇头道：“不过就算是有驭鬼之力也很麻烦。那蛇精不是鬼神而是精怪，处理的方法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什么？”董诗诗猛觉不对，“你不是说那巨蛇护佑着司马家，怎么现在反而要处理它了？”

　　“因为把事情引出来的，也正是它。”空远脸色有些凝重。

　　“你和那蛇精，关系似乎还不错，见上一见，好好说开就行了。”阿葵自从听到事情与蛇有关，就已经有些无精打采了。此时单手托腮，颇有些意兴阑珊，一直望着外头。

　　空远见这情况，自然知道他一是不想与蛇扯上关系，二是心里仍挂牵着苦寒山庄，身子还在这里，那心却已经飞走了。他也不再拖拉，将他与巨蛇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

　　要见那蛇精，还真颇花了空远一番心思。那蛇精深居简出，连它的居所都不知道在哪里，空远在司马宅邸附近打探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办法。他与司马空侯关系颇好，取了司马空侯使用过的一个茶杯，将它喂以自己的血液，再施法诱出其中司马氏的气息。他将茶杯中的血液一直从司马府邸一点点地洒往自己的小院，当天晚上那蛇精就登了门。

　　空远虽料及那蛇精道行很深，却没有料到它对司马老人的感情也如此深。

　　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妇。

　　“山林精怪，修道千年，只不过是想一尝人间快乐。而人间的快乐事，往往都是年少时候能得到。”空远感慨。那老妇却十分坦然：“快乐也罢，痛苦也罢，我都尝过了。大师也这样关注皮囊之相么？”

　　空远无法否认。他虽然剃了度，但心中仍旧装着尘世，若不是这样，也不会总是在女人或者女妖精的手里遇上危机了。只是他看女人，为她们的美丽惊叹，却从未起过****。此时被这么一问，也只好尴尬一笑。

　　老妇淡淡一笑，身子一旋，显出一位年轻女子的窈窕身姿，身段风流，眉眼笼烟罩雾，的确是吸引人的。“好久没有以这个样子见人了，倒觉得自己都有些陌生。”

　　“你是为了他，才将自己化作老妇模样吗？”空远问道。

　　“是，但也不是。”蛇精缓缓说道，“大师刚刚也说，人世间的快乐是山林精怪修道的目的。但若只享受快乐，不懂得岁月流逝之苦，又怎能真正地去感受何谓‘人’呢？”

　　空远顿时对眼前的女子有了肃然之意。这样的话，甚少在它这样身份的妖物处听到，他不由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这么说来，那蛇精却是很有见地的。”穆醒天道。

　　空远说了好一会，看着阿葵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无聊了。他在这人世间相识最久的人只有两个，现在只见到了一个阿葵，自然关注之心更甚。幸得穆醒天插嘴问了问题，他不让自己落入那种抑郁心情中，回答道：“确实如此。若不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庆阳绝不至于沦为这样的鬼城。”

　　“鬼城？！”穆醒天和董诗诗同时叫出声来。

　　空远脸色凝重：“没错。相信你们也已经看出来了，庆阳城中遍布着各种各样的鬼怪，而人类失踪的事情更是常常发生。”

　　“据阿葵说，这是因为庆阳陷入了鬼域。”穆醒天沉声说道。

　　“对，鬼域。这个鬼域是内力和外力共同作用引来的。”

　　内力和外力？董诗诗心里打了一个突。阿葵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懒洋洋问道：“那你所说的‘一些事情’，又是什么事情？”

　　“这些事情，正与司马空侯有关。”空远脸色颇有些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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