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儿对师父白鹤挂念得紧,此时一听杜鹃所言,美目奕奕,急切问道:“马车在哪?”杜鹃道:“正在府门口候着。”当下侧过身子,伸手往前一引,示意让她先行。咚儿匆匆同杜晓月道别,便火急火燎地出了明玕苑。
只见府门口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哼哼地打着响鼻,两马身后拉着一辆精美的马车。另有数名从人捧了咚儿一行人的包袱站在其后。车夫是个壮实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发亮,浓眉大眼,脸上总是挂着憨憨的笑,此时正恭恭敬敬地侯在马车旁边。不多时,又见夏搂金、杨翠儿等人鱼贯而出。
夏搂金走至马车跟前,招来咚儿,指着其中一个从人手中的包袱,说道:“绿色包袱是特地捎带给圣师他老人家的,有劳咚儿小姐代为转交。”咚儿点头应允,道:“夏伯父是咚儿的长辈,叫我咚儿便是!”夏搂金一愣,诺诺称好,微一摆手,便见各个仆从井然有序地将手中包袱置入了马车。
待一切交代妥当,咚儿随即踏着车笭,迫不急待地钻入马车。刚将小脑袋伸入车内,便见右侧锦凳上兀自坐着一位老者。咚儿猛地一惊,浑想不到车内悄没声地坐着一人,身子往后一仰,左右晃了几下,才不致跌倒。
仔细打量那老人,只见他发虚花白,由字脸,额头起角,一字眉,眼睛细长,眼尾扬起向上,鼻子扁平,鼻梁微微弯曲。咚儿一霎不霎地盯着他,他却如同未见,依旧一副闭目养神的悠闲作态。
“咳咳!”咚儿轻咳几声,见那老人入定一般仍一动不动,心下猜测:“明玕苑戒备森严,之前又有仆人往车中递送包裹,这老人家当是早已坐于车中罢?……此人可能年事已高、耳目失聪,以致方才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面上一柔,颇为同情,当下提高嗓门喊道:“小女子杨咚儿,见过前辈!”
老人眉头微皱,吹吹胡子,恨恨地睨了她一眼,侧过脸倚着车壁干脆假寐。咚儿见他反应,知他定是听到自己所言,吐吐舌头,有些尴尬。她径自找了座坐下,观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姿,也便识趣地静静等待杨翠儿的到来。
忽听得马车外迟蓝的声音喊道:“咚儿小姐,得夫人吩咐,奴婢有事相告。”咚儿闻言,将脑袋探出车帘,奇道:“什么事?”迟蓝道:“夫人有几句话要奴婢带到。夫人说:‘赠出去的东西,便如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去的道理!咚儿小姐若是对那赠与之物不甚喜欢,扔了也罢,砸了也罢,只须不返还便可!’”
咚儿听得纳闷,随即想到那幽葛,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便即回了马车,掀开车底木箱盖,揪出自己的包袱,一件件翻找,果见一个蓝色锦帕包裹的物件。一解开,只见一块月牙般的墨玉黝黑发亮,不是那幽葛又是甚么。虽无奈,只叹盛情难却,收拾了包袱,便也学那老人,闭目养神起来。
迷迷糊糊中听到杨翠儿的声音道:“牛二,今夜便宿在这里罢!”她揉揉眼睛,才道是真睡了过去,如今已是暗夜。刚下得马车,只见灯火辉煌,一派热闹的夜市景象。
突然听得不远处一个大汉的声音喝道:“臭要饭的,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撞本大爷!”说着,狠狠踹了一脚与他相撞瘫倒在地的那人。那人吃痛,低声呻吟,浑身蜷缩,过了半晌,怒道:“你才是臭要饭的!”
那大汉本欲走开,听他这么顶了一句,回转身又给他补了一脚,恨声道:“看你嘴硬!”地上那人滚了几滚,撞到了路边的老槐树下,他此时痛得作不得声,扶着树干颤巍巍站起,双目愤愤地瞪着那汉子,似要喷出火来。那汉子被他瞪得恼火,冲上去作势再给他踹上几脚,忽的伸出两只手,却是教一个中年男子紧紧抱住了那汉子的熊腰。那汉子踢他不到,转头怒道:“老田,你这是做什么!快快将我放开,让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在我店里帮工,他做的活可不少,而且做得十分漂亮!你若打他打得狠了,明天我叫谁来替他!高老弟向来大度,跟他这臭小子计较,岂不失了身份!老弟就算卖我一分薄面,将此事揭过,老哥请你到我店里喝酒去!”说着,拉起那大汉,两人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咚儿初时见那恶汉蛮不讲理,本欲请杨翠儿帮忙,不料却被杨翠儿阻止,只能眼巴巴地站在马车上观望。此时见被踢的那人抚着胸口踉跄走来,心中颇为不安。一排排火红的灯笼高高悬挂,随风摇摆,昏黄的光照映在那人身上,左右晃动,显得有些诡异萧瑟。只见他约摸十五六岁,衣服上钉了几处补丁,双目有神,神情坚毅,相貌颇为端正。
见他走得远了,咚儿神情落寞,想道:“此人生活窘迫,我却比他好得太多。只可惜我有心无力,却是帮他不上!”去到客栈卧房,依旧胡思乱想,睡得极不踏实。无精打采地吃了早餐,便又钻进马车继续赶路。
四面丝绸装裹的马车,在宽敞的马道上蜿蜒前行,车声辘辘,车轮滴滴答答地反复转动。约摸行了两个时辰,忽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声甫一发出,又突兀地止住了,接着传来一阵呜呜的沉闷响声,似是被人捂住了嘴巴。拨开车帘,只见半人高茂密广阔的草原,此外空无一物。咚儿轻“咦”了一声,刚欲转头求助于杨翠儿,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已然不见她的身影。
咚儿又惊又喜,知她出手定然无虞,便朝着声音来处蹑手蹑脚地摸索过去。突然,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的身子在空中急速抛飞,一坠地“啊”地惨叫,晕死过去。两步并作一步,加速前奔,便见碎片破条一般的衣衫凌乱散落于地,一个女子抱着腿蜷缩在草丛中微微发抖,露出光滑如玉的后背对着自己。
“呼”地一阵风声,杨翠儿迅疾闪到那女子身旁,将一套整齐的衣衫轻轻搁在地上,说道:“歹人已被我赶走,姑娘莫要害怕!”说着,抱起咚儿转过身去。
草丛中窸窸窣窣地声响渐渐停止,只听那女子啜泣哽咽缓缓平复,半晌,一个细声细气的少女声音传来:“夫人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还请恩人,受小女子一拜!”说着,便要匍匐于地行大拜之礼。哪知杨翠儿速度极快,伸手拿住她肩部轻轻一提,立时将她扶起,说道:“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幸甚姑娘无碍!”
那女子闻言,复又泪水涟涟,垂头颤声道:“恩人义举,小女子蔺瑾萱没齿难忘。”便即缓缓抬起头来。
咚儿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晖,如花树堆雪,楚楚可怜,娇柔婉转,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惊吓过度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
呆望之际,忽听得沙沙沙踏草而奔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声音喊道:“大姐,三弟!”咚儿望将过去,正是昨晚被踢的那人。他人随声到,扫了一眼众人,警惕问道:“姐,那混蛋呢?三弟呢?”
蔺瑾萱低声道:“我们都没事!”转而羞涩道:“瑾蔚,快见过恩人!”蔺瑾蔚将事情来由猜了个七八分,遂向杨翠儿投去感激目光,赶忙拱手施礼。
突又传来簌簌清响,数丈处的深草左右摇晃,渐渐行来一个男孩。此人约摸七八岁年纪,满身伤痕,脸颊高高肿起,衣服上尽是泥土。他勉力站起,拨开长草,拖着伤腿艰难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蔺瑾蔚跑将过去,搀他起身,差点落泪,道:“三弟,你怎地伤成这副模样!”蔺瑾萱扶着那男孩另一肩膀,抹泪道:“瑾荟,姐姐害了你!”三人黯然对视,默默流泪。
咚儿见她姐弟三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不免伤心,想道:“蔺瑾荟年仅七八岁,那恶人竟然下此狠手。而那蔺瑾萱十七八岁,却是倾城倾国之貌,难免引来恶人垂涎!……红颜惹是非,皆因尘俗起!那采花大盗忒也可恶!”
思忖间,只见蔺瑾荟在姐弟二人的扶持下缓缓走向远方。又听蔺瑾蔚声道:“三弟,你这是要去哪?”咚儿不禁生疑,恍然有所悟,惊道:“娘,他们是要去找那恶人晦气么?”
杨翠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那恶人便是昨夜那大汉。”咚儿闻言,眉头微蹙,厌恶道:“那人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娘,你该多踹他几脚才是!”杨翠儿无奈摇头,心道:“我那一脚,毁了他的命根子,教他将来断子绝孙,已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刚欲离开,忽又听到阵阵打斗声,声音由那恶人落地处传来。
咚儿担心那三人不敌,忙道:“娘,帮人帮到底,我们去看看吧!”杨翠儿道:“你乖乖在这,莫要妄动,我去去就来!”说着,作势将怀中的咚儿放下。哪知咚儿不依,紧紧揪住她的衣襟不放。杨翠儿无奈,抱着她点地一掠,欺身来到蔺瑾萱三姐弟跟前。
只见蔺瑾蔚、蔺瑾荟二人鼻青脸肿,横陈于地,不醒人事。蔺瑾萱慌不择路,头也不回地忙向旁奔逃。那大汉急窜而上,几个起落便已拦在她身前,手爪即将搭到她肩膀,斜刺里一掌拍到,架开他手,却是杨翠儿。
待看清来人,他双目惊恐一凝,“啪”的一声双膝跪地,道:“前辈饶命!”说着,便要磕头。头还未着地,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蓦地从他衣袖飞出数枝毒箭,嗤嗤嗤响声不绝,射向杨翠儿胸口。杨翠儿轻哼一声,挥袖一拂,长臂在空中一旋,几枝毒箭尽数被她格挡。毒箭并不落地,反朝着那大汉面门飞去。
大汉胆战心寒,侧肩向左挪移半尺,避开了三五枝毒箭,余下一枝插入了他的右肩。他忙往嘴里喂了几颗解药,冷汗涔涔,心知自己武艺远非敌手,顾不得伤势,脑袋捣豆一般磕向地面,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前辈饶命!”额头上渐渐血迹斑斑。
咚儿见他手段阴狠,望风使舵,心生鄙夷嫌恶,道:“若饶了你的命,谁饶了蔺氏三姐弟的命!”那大汉道:“小人不敢!小人若是再招惹他三人半分,便叫小人天打雷劈,死无全尸!”说着,不住磕头求饶。咚儿见他信誓旦旦,将信将疑。
蔺瑾荟渐渐醒转,闷咳几声,愤愤说道:“此人信不得!他先逼迫田老板辞退了我二哥;后又趁我二哥不在,捣毁我那家宅,辱骂病卧在床的老母;继而贪恋大姐美色,意欲玷污大姐名节,无恶不作,实乃奸险小人!”
蔺瑾蔚、蔺瑾萱二人闻言,神色均皆愤然凄苦。杨翠儿默默不语,脸色渐渐阴沉。大汉望见众人神情,心知不妙,忙夺声喊道:“小的冤枉!教老田辞退那小子确有此事。后入其家宅,小的乃是奉命行事!”
咚儿听他狡辩,狗屁不通,说道:“你奉谁的命,竟是要去调戏黄花闺女!”大汉自知理亏,道:“小的接到命令,说那蔺家村窝藏罪犯,便邀了几个好友前去查探一番。不曾料想与令堂一言不和,便起了冲突,这才……”后面几句话是对蔺氏三姐弟说的。
蔺瑾荟面有异色,顿了一顿,又道:“此人乃桓城恶霸,臭名昭著,万不能饶了他!”蔺瑾蔚道:“还请恩人主持公道!”蔺瑾萱脸色苍白,喃喃道:“恩人……”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那大汉见必死之局似是无法挽回,忽地纵身而起,连连后退,狞笑道:“我大哥乃嘉禾刺卫团圣锋卫队队长高长风,我高长雨岂会怕了你!你们若将我杀了,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杨翠儿闻言一愣,眉头紧锁,似是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半晌,沉声道:“我生平最恨,便是受人威胁!”伸手在腰间一掏,手中已握了一柄钢刀,这钢刀柄托极短,刀刃锋锐,发出蓝汪汪的闪光,翻腕一扬,钢刀蓦地射向高长雨面门。只听得啪一声响,高长雨仰身便倒,抽搐几下,便即死去。
蔺瑾蔚、蔺瑾荟兄弟二人顿感大快,心中恶气尽吐,脸色颇为激动兴奋。蔺瑾萱本意只须多教训那恶人几下便罢,却不想闹出人命,当下娇喘吁吁,惊得瘫倒在地,侧过脸去,不敢睁眼。
杨翠儿道:“此乃‘宰禽刀’,宰尽人世间万千禽兽牲畜。若有人问起,只说是蒙面人所为!”蔺氏三姐弟会意,感激地点点头。
咚儿喜不自禁,向杨翠儿投去仰慕目光,心想:“娘竟是个惩凶屠恶的侠客!‘宰禽刀’,‘宰禽刀’,名字取得倒有几分霸气!”思量间,杨翠儿抱着她点地一掠,只觉一阵轻风拂面而来,转眼又回到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