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021 喜结津露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夜,幽静凄冷。云团缓缓移动,渐渐吞没了莹白寂寥的月光。夜幕沉沉,灯光烁烁。一切景物都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晰,半模糊,隔着朦朦胧胧的界限,只漏着些大意。

  堪堪仅是须臾工夫,长三、短四两人款款上前,接了杨翠儿的话头,与众人闲谈漫叙,隐约透露了她的身世。

  几人听罢,知是恩师苍井在世时故交之女,不免睹人伤情、悲吁哀叹,怆然生出几分愁思。众人默默无言,气氛颇为沉郁。

  咚儿见井天佑面色微戚,心中不安,一双柔情脉脉的美目投向井天佑,若水若雾,似笑非笑,半忧半羞,颇有抚慰之意。井天佑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一暖,轻点额头,朝她会意微笑。

  井问筠年龄尚幼,虽从未见过苍井,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匠师爷爷却是钦佩之至。当下佯嗽一声,一手挽着井天佑的胳膊,一手缠着咚儿的手臂,甜甜一笑,道:“怪冷的,咱们快进屋里去罢。”说着,将两人拉进内堂。落后几人陆续跟随而入。

  咚儿垂下眼睑,眼角余光偷偷向旁瞄去,偏巧瞥见井天佑正在看她,脉搏忽的一紧,面色微赧,悄悄撇过脸去,只管低头走路。暗自腹诽:“我这是怎么了?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的!……是被男色迷了心窍,还是少女情思蠢蠢欲动?……二十出头的人了,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心中这般莫名嘀咕着,却未曾想到她此时仅仅是个五岁女孩的模样。摇了摇头,又想:“他目光深邃,神情冷淡,举止优雅,定必比我成熟稳重得多!……若按心理年龄来算,却是要大我几岁!……”一念此节,神色稍安,心池不禁泛起层层涟漪,碎银一般的粼波细纹不住向外轻轻荡漾。

  此时,井天佑却浑然无所觉,一双星目望着咚儿,不自禁地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

  咚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被带着向前糊走,匆匆望了一眼身旁的井问筠,面上热辣辣一红,心中又甜又羞:“她这样左手挽一个,右手拉一个,如此亲密,倒像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嫂嫂!……难道我的心思全然被她看出来了?……”

  情丝千千结,脚步迟迟徊。

  杨翠儿见咚儿神色有异,还道她是先前受了惊吓之故,便也没有多想。待众人来齐,复又领着咚儿郑重地向高大、胖二等人一一请安问好。

  话毕,高大道:“夫人不必拘礼。”胖二忙接着道:“是了,是了。若论先师同令尊的交情,我与列位师兄弟乃是你的同辈。你若不嫌弃,便唤我等为兄长罢!我们的脸皮随着年岁增长也叠厚了许多,只要你不暗暗骂我们为老不尊才好!”语气极为平和,而“为老不尊”一词虽是玩笑自贬,却闹活了气氛,不露痕迹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杨翠儿见二人毫无架子,不觉又添了几分好感,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矮六一听,吼道:“你‘晚辈’、‘晚辈’的,喊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面色一柔,嘿嘿大笑两声,眉飞色舞道:“我入门最晚,吃了大亏!平日里总被人‘六弟’、‘六师弟’,作幺弟称呼,今日里总算当得一回‘六哥’啦!快,快快!唤上两声我听听!”说着,迫不及待地握着耳廓。

  杨翠儿喜道:“高大哥,胖二哥,长三哥,短四哥,瘦五哥,矮六哥!小妹这厢有礼了”一面说,一面笑着一一作拜。众人微笑回礼,闲聊几句,暂无别话,各自散去歇息。

  “笃笃笃”传来敲门的声音。杨翠儿从床上坐起,披了件棉袄便去应门。只见井问筠裹了件灰色松鼠裘衣,抖抖瑟瑟个不住,口内说道:“杨姨娘,我想让咚儿今晚和我睡一块儿,可以么?”杨翠儿一怔,忙把背上棉袄卸下盖在她身上,笑道:“快别冻着!”说着,拉她入房,咯吱一声关了房门,将呼啸的寒风挡在门外。

  咚儿并未入睡,听见二人对话,知道井问筠对自己情谊真挚,霍地钻出被窝,一双妙目盯着杨翠儿央求道:“娘!……”话未出口,杨翠儿便道:“好了!你们聊吧,可别太晚!我向高大哥另外要间客房去!”

  井问筠忙摇了摇手,道:“杨姨娘,快别!咚儿住我房间便可。我正好有东西要送与咚儿,这东西在我枕边,可没带在身上!”杨翠儿微微一笑,道:“随你去罢!”

  两人对视一笑,心中窃喜,便即手拉手来至井问筠房前。向外一拉房门,只见门上挂了墨绿水纹软帘。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四面墙壁皆贴置着琴画瓶炉,锦笼纱罩,满目玲珑,不觉鼻尖暗香浮动。迈步上前,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又有雕花紫檀板壁中间隔嵌,不由得眼花缭乱。

  咚儿不禁诧异,叹道:“女儿家的闺阁原是如此模样!你的心思真真细腻,将这里布置得好不精致!”井问筠掩嘴笑道:“说得你好像从未进过别人的闺房似的。”又道:“咚儿你秀外慧中,你的闺房一定比问筠的美过十倍不止。”

  咚儿道:“我没有闺房。”井问筠杏目圆睁,讶道:“女儿家都有,咚儿怎会没有!”咚儿心想,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而来吧,便胡诌道:“我与娘亲亡命天涯,从未在一个地方久待过,故而没有闺房。”虽是信口乱编,却是误打误撞,猜个正着。

  井问筠满目怜悯之情,柔声道:“天佑哥哥最擅长布置房舍,明天我便叫他帮你摆弄闺房。”转而又道:“嗯,就在我隔壁罢!我们每日里串门方便!”

  咚儿听她说道“每日”,竟是要留她长居,不禁大为感动。又听她说道“天佑哥哥”,面上一热,心里甜丝丝的极为受用。

  正沉醉间,又听井问筠说道:“我是玄历2982年出生的,你呢?”咚儿见问年岁,道:“我今年五岁。”顿了一顿,奇道:“玄历是这个世界用来纪年的么?”井问筠见她对此一无所知,疑道:“咚儿,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咚儿头皮一麻,嘻嘻一笑,道:“我数月前得了恶疾,痊愈之后甚么都忘了。”

  井问筠听她说得不以为然,料想她是故作轻松之态,心中不觉更加沉重,双目盈泪,哀叹一声,道:“咚儿,你小小年纪怎得受了这么多苦。”便似一个姐姐一般,又道:“我与你同岁,二月二十九日出生。”咚儿道:“我十一月二十四日出生,比你小了数月。”

  井问筠喜道:“我与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不如我们结为津露罢!”咚儿第一次听闻“津露”一词,瞪大眼睛问道:“‘津露’是甚么?”井问筠道:“‘津露’是指同年出生,相互照顾,相互爱惜,能够推心置腹、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的结交姐妹。”

  咚儿恍然道:“噢,与义结金兰一样罢。”井问筠道:“不一样的。‘津露’由两个同龄女孩彼此发誓秘密结成,一生只得一个,是女人间最亲密的关系,超越了夫妻、姐妹。‘义结金兰’是公开的,可多于两个,类似于姐妹的关系。”咚儿不由兴头大起,问道:“那男人间最亲密的关系是甚么?”井问筠道:“那叫‘同白’,寓‘白首同归’之意。”

  咚儿心想:“‘津露’,晨雾凝而结露,香露盈而生津,喻‘剔透无瑕、滴聚绵长’的情谊。这称谓精辟之极!……一生一世若有一个‘同龄’、‘同生’、‘同死’的‘津露’,却也是一番绝妙良缘。”当下点头作允,神情颇为兴奋。

  井问筠便即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母字形鸟纹琼瑰玉佩,说道:“我是天佑哥哥和众位伯伯们捡来的。听他们说,我当时躺在一片石竹地里,除了布帛裹身,身上还戴着这块玉佩。这是我最最贵重的东西,我把她送给你作为结成‘津露’的礼物罢。”

  咚儿闻言,心中十分震撼,暗想:“这玉佩如此珍贵,她却不吝相赠,可见她对我的情谊是真真切切地珍惜挚诚了。我身无一物,拿什么回赠才好。”不由大急,在身上东摸西搜,左掏右撩,小手胡乱往脖颈处一勾,不经意地挑起一根细丝,心中大悦:“真是笨蛋!我时时刻刻都戴着一块翡翠玉石,从未摘取下来。我虽不知它的功用,想必十分紧要,不若就以此相赠罢。”念及此处,忙将脖子上一块祖母绿色的翡翠瑶玉解下,递与井问筠道:“这是我自出生始便时刻佩戴之物,恐虽不及你的珍贵,卿可表今日之谊。”

  井问筠见那玉石晶莹透明,胎脂细腻,观之宛如游入翠云太清,欣然跌足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知道你对我的情谊也如同我对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