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牌时分,东方已透出最初的曙光。院落里还飘着残雾,白蒙蒙的轻柔如纱。露珠儿晶莹剔透,氤氲润湿,渐渐蒸发消失。晨风拂面,冷冽异常,又不觉叫人格外清爽。霞光徐徐浮起,自东向西,慢慢的在地面上镀了一片暖暖的黄金。
彼时咚儿见杨翠儿脸色阴郁悲痛,还道是自己无意间招惹的过错,不免手足无措,心中颇为沉重。
忽然耳际传来一阵“呿唧呿唧”的鸟鸣,清脆甜美,溢满了兴奋莫名的欢快。
咚儿闻得那婉转的鸣叫,沉郁的心情稍缓,向四周张望,却不见鸟儿的踪影,暗暗生疑:“刚刚那声音恰似云雀的啼叫,明明响在耳旁,怎得却不见鸟儿的身影?……云雀入秋之后便懒怠鸣叫,何况这寒冬腊月?难不成听岔了?……且云雀好群居,方才那声音仅由一只云雀发出,难道这是只落单的迷鸟?……”不住疑惑思忖,却不曾想到那声音是由身旁的井天佑拟声所发。
突然,门外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高亢道:“今儿天气真好哇!”神似一个背手闲步的老头儿正在慨然而叹。
咚儿好奇心起,探出头去望,却空无一人,瞧见门廊上悬挂的鸟笼,顿时恍然而悟,喜道:“又是那只鹦鹉在搞怪呢!”
井问筠忙追出来,见那鹦鹉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忍不住咯咯娇笑道:“今日煦日洋洋,巧嘴儿这话说得真真巧妙!”
咚儿双眸一亮,道:“原来它叫‘巧嘴儿’,这名字取得倒也名副其实。”
杨翠儿见咚儿展颜而笑,颇感欣慰,知井天佑方才有意相助,特以暗号引鹦鹉说话,遂向他投去感激赞赏的目光。
井天佑见状,与她对视而笑,朝她点了点头,一时莞尔。
咚儿与井问筠两人嘁嘁喳喳嬉闹一番,玩的兴起,便左手拉右手,向杨翠儿作福告退,欢天喜地的穿廊过堂,朝门外走去。
只见冬日黄橙橙的暖阳覆盖着整座城市,在屋檐上、树梢上、人脸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粼光。宽阔的大街笔直往东西向延展,街道两旁楼排楼,栈靠栈,中间隔着弯曲深长的小巷。车轮碾过马路的辘辘声,挑担小贩的吆喝声,过往行人的谈笑声……一齐欢乐地喧闹起来!人潮,向客栈、茶楼、酒肆、药铺一一涌去,街道登时繁忙起来。
咚儿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扯开嗓门道:“这条街真热闹!”井问筠知她故意提高声音以防自己听不清楚,摇了摇头,笑道:“不用这么大声,我就在你身边,听得到的!”转而又道:“这夙兴镇是圣师的故乡。别看它是小镇,却比一般城市要繁华的多。”
咚儿听说这小镇是师父白鹤出生成长之地,不免又多了几分兴趣,问道:“他老人家常来这儿吗?”井问筠道:“圣师受举国敬仰,身份何等高贵,况又萍踪鹤影,行迹飘忽不定。除了圣宗和圣道要职人员见过他老人家的尊容外,寻常人家便是千跪万拜,也难得见?”
咚儿闻言,心中汩汩潺潺的自豪感喷涌而出,忽地想起元辰城中的“苍井”茶楼来,暗道:“她这番说辞,倒像是从未见过师父,心中却又十分向往……师父曾说与那苍井茶楼的设计者见过几面,如果那茶楼是井天佑所建,那便意味着师父见过井天佑,如此一来,也当见过井问筠才是……”
当下问道:“问筠姐姐,你们苍井茶楼在元辰城中也有一家分号吧?却不知那一家是由谁设计督造的。”井问筠道:“那是高大伯伯的手笔。咚儿你去过吗?”咚儿嗯了一声,又问:“天佑哥哥见过圣师么?”井问筠一滞,道:“此处人多耳杂,咱们找个清净的去处再细加详说罢。”一面说,一面走。
两人快步而行,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混着热肉的气味。她二人对视一笑,合掌相击,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三和酒楼”四个大字,却是取“天地人”三和之意,意境颇为宏大。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四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杓声和跑堂喝声响成一片。
井问筠笑道:“我是这里的熟客,跟我来。”牵着咚儿的手引她上得二楼来,跑堂过来招呼。井问筠要了一壶果汁,叫跑堂配六色点心,倚着楼边栏干斟了两盏热饮,给咚儿推过去一杯道:“快暖暖身子。”
静坐片刻,便即凑向咚儿的耳朵,悄声道:“爷爷苍井同圣师是故交好友,我和高大伯伯他们乃是来瑞圣国投奔圣师,受了他老人家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当下将井天佑的身世和遭遇简言相告。
咚儿闻言,知道井天佑同自己一样也是亡命天际的苦命人,蓦地感觉一股凄凉苦闷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长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念井天佑孤苦伶仃,不觉怅然若失、心如刀割。井问筠听她这两句妙语,欣然拍案便要出言相赞,却见她神情沮丧,只得压下,暗自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闲谈几句,井问筠见她心灰意懒,也觉无味,道:“咚儿,你可听过弹词?这酒楼三楼有一位坐场的说书先生,十里八乡、远近闻名,咱们何不去凑凑热闹、一饱耳福!”咚儿正愁没意味处,忙喜道:“烦姐姐领路。”说着站起身来,两人携手来至三楼。
只见东向一壁里让出了一处圆弧形扇台,左右首呈合抱状开辟了不少雅间,敞厅里数十张方桌整齐地围拢在台前,桌旁各色男女正在安静地翘首倾听。台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说书人,怀中侧抱着一把细长柄、小方箱的三弦,右手虎口挽着一个小小的“莲花乐”,右小腿绑着三四片熏干刨光的梨木快板,手指轻弹,脚尖连煽,不住发响。
那说书人弹奏说唱,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嘻笑怒骂,表情夸张。时而扮男,时而扮女,幽默滑稽,令人目不暇接,啼笑不止。说到高潮时,场内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整个敞厅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说到悲苦时,说书人声音嘶哑,如泣如诉,声泪俱下,听众也往往情不自禁,泪流满面,再加上弦音低沉,似断非断,悲从中来,整个书场无人不悲、无人不恸。
咚儿正听得如痴如醉,突然传来“嘭”地一声,右首一间雅间小门应声而倒,说书人唬得一愣,敞厅中众人尽皆不自觉地向那雅间望去。只听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声音喝道:“你是要保住你那手脚,还是你那嗓门?”这话突兀已极,却是朝着台上那说书人说的,众人不解其意,遂又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说书人。
说书人如遭雷轰,浑身筛糠一般颤抖不已,沉吟半晌,方嗫嚅道:“小人…愚钝,…不解公子之意,还请公子明示。”只见那少年锦衣华服,容貌清秀,神态倨傲,右手向后一招,冷笑道:“你们两个,去把他舌头给我割下来泡酒喝!”说着,他身后两个小厮如狼似虎地扑向那说书人。
说书人禁不住嚎啕大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人…小人……”他本要告饶一番,却不明自己的错处,软倒在地,不住磕头。
敞厅中众位看客面面相觑,一片哗然。多数人低眉垂首,明哲保身。不少人横眉相对,怒目而视,迫于那少年淫威,却是敢怒不敢言。
那少年嘴角一弯,狞笑道:“你这便是要我饶了你的舌头,是吧?”说书人涕泗横流,闻言一喜,忙不迭地应是。那少年干笑两声,道:“很好!他既不要舌头,你们便砍了他的四肢!”
咚儿见他蛮不讲理,气得青筋暴起,待要跳将起来痛斥那少年一番,忽被井问筠拦在头里。咚儿便如一头冷水浇下,登时清醒过来,急道:“怎么办?”
井问筠道:“这人是这镇里人见人恨的少霸,万不可轻易得罪!”咚儿跺脚道:“哼!他有甚么了不起的后台么?”井问筠道:“圣道中管理世俗事务的官僚组织分六个等阶,从上而下依次为祭司、常卿、训督、治事、先甫、导士。他的爷爷是八大祭司之一,位高权重,极得圣宗器重。”咚儿冷笑道:“他便仗着他爷爷的势,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吗?”
眼见那两个五大三粗的狗腿子拖拽着说书人便要走远,井问筠突然大喊一声:“奎鹏哥哥,你怎么来了!”
那少年一惊,左右张望,仔细搜寻半晌方知虚惊一场,疑惑地望着井问筠道:“这位小妹妹,你怎得认识奎鹏兄弟?”语气和缓客气,似乎对奎鹏此人十分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