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儿和井问筠闻言，两两相视一眼，心中一凛：“这顾宛凝名字娇柔，性子却极阳刚，如同假小子一般，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只听顾宛凝喜笑颜开，道：“两位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姐姐请你们吃饭去！”说着，张开双臂，左右开弓，揽住二人肩膀。

　　忽又撇过头向着公孙荣道：“一个时辰之后，我们仨来听你的首次弹词演出。”顿了一顿，乌溜溜的大眼睛微微流转，续道：“你若不来，我便跟公孙大人说：‘此子无恶不作，罪不可恕’，想他老人家定会作出公明的决断！”

　　公孙荣脸色铁青，恨不能撕烂顾宛凝的那张利嘴，奈何虽有此念，却不敢妄动。

　　待顾宛凝偕同咚儿二人下至二楼，公孙胜狂吼一声，飞出两脚，狠狠踹向阿根阿诚的腹部，两人吃痛，不住在地上翻滚。突然，顾宛凝清脆的声音又传入耳际：“我想吃饭用不了那么久，半个时辰后我们便来。”说话之际已探出脑袋，一双黑亮的美目朝着公孙胜眨了眨。

　　原来顾宛凝知他心有不甘，下楼后又折返而来，见他耍横，故而将时间缩短一半，以示惩戒。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阿根阿诚二人平日里也帮着公孙荣做了不少缺德事，因此顾宛凝并无多少相助之意。

　　公孙荣一时骇然，但听得脚步声响，渐行渐远，混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化为街市的喧哗。

　　彼时，咚儿与井问筠二人被顾宛凝推推搡搡的拽至一间古色古香的书肆前。只见门框上端的褐色横木上书写着“镜古堂”三字，字体筋骨俱备、清雅秀媚，令人赏心悦目。

　　咚儿和井问筠感到莫名其妙，心中不禁生疑：“不是说去吃饭么，来这书肆作甚？”

　　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粗声哭喊道：“可馨，你快出来啊！哥哥对你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你再不出来，哥哥便要死在这里了！”一面噼噼啪啪地跳脚，一面抽抽噎噎地拭泪。

　　咚儿和井问筠一惊，见说话的却是顾宛凝，不禁捧腹大笑，心想：“原来她竟有这等神乎其神的易声之术。”

　　不一时，众人只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跟着一个娇娇怯怯的少女声音道：“宛凝，你又来胡闹了。”咚儿见她十一二岁年纪，一身绿绫弹墨的短袄长裙，柔枝嫩叶，楚楚动人，美目宛如晨露，似喜非喜，含情脉脉；小嘴犹若樱桃，若张若合，娇柔可人。

　　顾宛凝改回了女儿声道：“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说着，伸手往旁侧一引，正欲介绍，忽尔尴尬一笑，道：“我就不引荐了，你们自我介绍吧。”原来她一路急急忙忙赶来这书肆，却忘了向咚儿二人相询姓名。

　　咚儿二人闻言，当即叙了名姓。那少女微笑道：“我姓茹，名可馨。我比二位妹妹虚长几岁，你们可唤我姐姐。”咚儿距她不过三尺，只觉她声音柔和悦耳，说话间隐隐约约递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当真呵气如兰。

　　顾宛凝道：“这俩活宝演了一出智斗恶霸呢。”便即将酒楼内公孙荣如何作恶，井问筠如何舌战公孙荣，三人如何商议惩罚公孙荣，加油添醋地说得津津有味。

　　茹可馨知她言好夸大，不尽不实，微微一笑，道：“那掴人耳刮子的主意多半不是出自咚儿罢。”顾宛凝嘿嘿一笑，道：“不愧是瑞圣国第一大才女，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井问筠听她说道“第一大才女”，蓦地一惊，问道：“可馨姐姐可是今年‘今朝咏絮’的冠军？”茹可馨抿嘴浅笑，面色嵌了一丝鲜红，颇感谦然羞涩。

　　顾宛凝道：“她不愿参加，还是我替她报的名。”咚儿听得云里雾里，井问筠看她神情，知她对此毫不知情，不等她相问，便道：“‘今朝咏絮’是瑞圣国众女子斗文斗才的盛会，一年一届，以营造女子好学的氛围，同时吸纳表现突出的女子进入圣道核心组织。”

　　沉吟片刻，又道：“听说当今瑞圣国唯一的女祭司以前便是蝉联三届‘今朝咏絮’的冠军。”顾宛凝眉头一皱，道：“也不知是谁规定的，报名者必须年满十岁才有资格参加盛会。若没这一项，咱们家的可馨不知蝉联多少届冠军了。”语气忿忿不平，显是十分不满。

　　井问筠又惊又喜，心想：“据此推断，可馨姐姐便是才过十一岁。如此年纪，却已然风华绝代。我何其幸也，竟能结交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才女。”又想：“可惜咚儿只有五岁，若参赛者年龄无所限制，想必咚儿也能与群姝角逐一番，成为夺冠热门罢。”

　　茹可馨听她口出狂言，说道：“休要胡说！”顾宛凝道：“我知道你不爱这些虚名，但这是事实。”茹可馨道：“人小鬼大。”顾宛凝道：“那真是上天保佑了！我若是鬼，立马投胎做男人，然后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茹可馨羞得满面通红，跺跺脚，奈何无计可施。

　　咚儿和井问筠被她逗得一乐，都咯咯娇笑起来。

　　顾宛凝忽又改作粗野的男人声音，挺胸叉腰，指手画脚道：“嘿嘿，她做大，你们两个做小，娇妻美妾，岂不畅快！”这一来，茹可馨也被逗得乐不可支，众人登时笑作一团。

　　突然，一个三十岁开外的中年男人垂首上前，躬身道：“少爷，属下有事禀报。”顾宛凝闻言，嬉笑面容蓦地一收，道：“何事？”那人道：“公孙荣一干人等正在赶往京都圣城。”顾宛凝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似是早有所料，道：“一路上万要护他周全，下去吧。”那人点头应是，领命退去。

　　咚儿一怔，心道：“顾宛凝明明是个女子，怎地被唤作少爷？……那公孙荣恶行昭著，怎地却着人护送回京呢？……”但见茹可馨神色不曾有异，显是习以为常，心中更是疑惑。

　　待要询问，只听茹可馨轻声说道：“宛凝从小被当做男孩生养，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顾子骞。”井问筠闻言，面色一暗，默默无言。

　　原来顾宛凝是瑞圣国第二富豪顾不凡之女。顾不凡虽万贯家财，用情却是极专，只娶了王氏一人，膝下育有一子三女。其子名子骞，三女依次为宛婷、宛凝及宛清。顾子骞天资聪颖，不啻神童，极受王氏宠爱。四岁时即被圣宗收纳为徒，表现极为惊人，哪知八岁那年意外猝死。

　　王氏闻讯，肝肠寸断，悲痛不已，数月之后竟然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四岁的顾宛凝年纪虽幼，却已早熟，为讨母亲欢心，便换上男装假扮哥哥顾子骞。不料王氏信以为真，自此以后，癫狂病症全无。

　　顾不凡见妻子久治不愈，本已万念俱灰，得此喜讯后，立时通报全府上下，——不论何时何地，对顾宛凝都做“少爷”称呼，以免王氏疑心而致旧病复发。圣宗感念顾宛凝之慧心孝德，遂收她为徒，并以顾子骞之名公告天下。这段秘辛，寻常百姓不知其然，显贵豪门尽皆知晓，只是缄口不言罢了。

　　此刻，众人低头不语，各有所思，均感沉重。

　　忽听得顾宛凝道：“问筠妹妹，你不是认识奎鹏么？”井问筠一愣，心中恍然：“圣宗收徒统共二人，一为顾子骞，一为夏奎鹏。顾宛凝既是顾子骞，那便是奎鹏哥哥的师姐了……宛凝姐姐到这夙兴镇不知所为何事……她若以圣宗之徒的身份来办事，那么奎鹏哥哥作为她的师弟，岂非没理由不来？……”想到此节，展颜一喜，道：“奎鹏哥哥要来了么？”

　　顾宛凝心道：“这女娃娃倒是极为机警伶俐。”哈哈大笑两声，道：“问筠妹妹很想奎鹏那小子么？”井问筠面上升起一抹酡红，道：“好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

　　顾宛凝道：“祀兽要来这夙兴镇了，他能不来么？”祀兽是祭祀用的最高祭品，乃是由圣宗和八大祭司共同狩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