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问筠闻言,登时双目熠熠,颤声道:“瑞圣国每逾百年才举办一次的宓女神节要来这夙兴镇了么?”
顾宛凝低声道:“第一才女奉命扮饰‘宓女神’的‘侍女’,那还有假?”神色颇为谨慎,显是害怕泄露机密。
茹可馨又羞又喜,道:“一定是你这小蹄子揣说圣宗的,不然我草芥之流,圣宗怎会想到我来。”语气柔和,似有微怒,实则充满了感激之情。
顾宛凝道:“可馨姐姐不必自谦,何况此事,我并未出甚么力。”但见不远处又有几个从人垂首恭立,急欲寻隙上前禀报,知有不妥之处,忽而又道:“宓女神节八日后方至,我杂事太多,有空再聊。”撂下话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风风火火地走远了。
茹可馨道:“你们可千万别见怪。她向来便是这样的急性子,况又一端挑起族内要务,一端挑起圣宗所嘱,我若是她这般年纪,早就压垮了。”说着,一脸歉仄之意。
井问筠道:“宛凝姐姐贵人事忙,不打紧的!”
咚儿心想:“这顾宛凝心智非凡超绝,举止老成持重,不让须眉,令人震撼……我八九岁的时候,还在懵懵懂懂上小学呢……先是饱读诗书的井问筠,再是古灵精怪的顾宛凝,然后是才貌双全的茹可馨,这异世的小孩都这般早熟么?……”
正思忖间,鼻翼又飘来一阵醉人肺腑的清香。咚儿发现,茹可馨一说话,香味便更浓郁,奇道:“可馨姐姐,你身上洒了香水么?”
茹可馨长长的睫毛宛如蝶翼一般上下扇动,兀自羞不可仰,道:“我不知香水是何物。恐怕……你说的是我身上的味道。”咚儿凑鼻一闻,果然嗅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绵绵不绝的植物清香。
井问筠道:“传闻瑞圣国有一美人,每日采集花草上的晨露为食,说的便是姐姐么?”茹可馨桃红满腮,轻轻地点了点头。
咚儿一惊,心道:“原来是她身上的自然体香!……天天吃香露也能活得下去么?……这茹可馨闭月羞花之容,美则美矣,却极为害羞……人家半句话没说完,她便先羞红了脸……”
忽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火急火燎地赶来,喝道:“哼,你们在说什么?”茹可馨惊恐地连连摇头,却不言语。
那妇人面黄肌瘦,神色颇为凶狠,一双细目扫了一眼咚儿与井问筠二人,面色转柔,道:“我家小姐与二位言谈之中可有失了礼数?”咚儿与井问筠见茹可馨神色慌张,二人面面相觑,如坠雾里,生恐言语有失,反害了茹可馨,是以愣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汉声音说道:“史婆,我家少爷有事相商,还请随我一同前去。”
史婆面色一沉,隐有怒色,道:“姓顾的小子有完没完,又想将我支开,好与我家小姐胡闹么?这次我说甚么也不走了。”
咚儿心想:“她口中‘姓顾的’,想必便是顾宛凝假扮的顾子骞了……”
那汉子道:“少爷乃奉圣宗口谕,代办此次盛典。你身为瑞圣国的一份子,该图出力才是,怎地不顾大节,百般推卸责任?”声音不卑不亢,众人听了,都觉有理。
史婆强压心中愤懑,道:“徐庆,若我家夫人回来,看你还敢狗仗人势!”
那被唤作徐庆的汉子双眉一拧,面露惧意,道:“在下不敢。”略微迟疑,又道:“敝上有命,不得不从。还请史婆您老人家勉为其难,照拂一二,在下感激不尽。”言语间十分客气。
哪知史婆不为所动,一脸傲然。正待要说,忽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道:“不好了,不好了!顾少爷要将所有的花草都移到祭祀场地去。”说着,因害怕责罚,眼眶滚下颗颗热泪。
史婆怒目圆睁,吼道:“他敢!”转而朝着茹可馨斥道:“看你都交的甚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茹可馨纤纤玉指不住比划着,似是在用某种手语辩驳一般。
咚儿心想:“这史婆虽对茹可馨作‘小姐’称呼,却浑没有个下人的样子,居然公然训斥辱骂茹可馨……”当下忿忿不平,但见茹可馨温顺的模样,显是习以为常,便即将打抱不平的心思暗暗压下,以免添乱。
只听史婆咬牙道:“那小兔崽子正要搬走你的命根子呢,你还替他说好话!”冷哼一声,提起裾裙疾奔而走。
不一时,史婆已然走远,渐渐不见踪影。
茹可馨轻舒一口气,神色微霁,望见咚儿二人关切的眼神,心中顿感温暖,笑道:“史婆看起来很凶,其实对我很好的。”咚儿道:“她便是仗着你温柔善良,才倚老卖老、对你恶言相向的!”茹可馨忙摆手道:“不,不!是我有错在先!”
咚儿和井问筠心道:“你这么个柔弱弱、娇怯怯、水嫩嫩的良善女子,会犯甚么错?”两人对视一眼,奇道:“这话怎么说?”
茹可馨一双水汪汪的美目泪光点点,道:“你既是宛凝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说与你二人听也无妨。
我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一出生便被弃于荒山野地,幸蒙养母救拾。得她悉心关怀和栽培,可馨才能成长如斯。我与养母、史婆三人一直住在深山。自我一岁能说话起,养母便点我哑穴,教我手语。我嗓音被制,素习与人手语交流,因此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个哑巴。
三岁那年,养母离我而去,直至我七岁那年,她才领我下山。我们下山之时,养母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我出声说话,便须吞下毒药,成为哑巴。若违此言,养母一经得知,便立即自刎。”
咚儿暗暗心惊,寻思:“天下毒誓,莫不如粉身碎骨、天打雷劈云云。教人不吐人言倒是极为稀罕,而她养母以自刎作为要胁,竟然不是你哑,便是我亡,这誓确是万万违背不得!”
茹可馨又道:“养母便似是我亲生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听她的吩咐?虽然我不明其意,但想必也是为了我好。当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我们下得山来,便去了圣城。原来短短四年,养母已经贵为祭司。”
井问筠与咚儿相顾骇然,心道:“原来瑞圣国唯一的女祭司竟然是她的养母。”
她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又道:“我八岁那年,在逐日塔中见到了五岁的宛凝。我二人一见如故,遂书信传笺、尽吐心事,结为好友。一日,宛凝与人生死搏斗,命悬一线之时,我不意惊呼出声,宛凝既感且怒,怨我对她有所隐瞒。我只得她一个朋友,无奈之下,便和盘托出。宛凝脾性暴躁,敢爱敢恨,对我的处境极是怜悯,因而恳求她的师父,也就是圣宗令我养母收回誓言。养母向来刚强,说一不二,故而抵死不从。”
井问筠急道:“那后来呢?”
茹可馨道:“宛凝生性倔强,往往喜欢迎难而上。见圣宗奈何不了养母,便去乞求圣父。许是圣父给她缠得紧了,便给她出了三大难题,时限为一年。若她能及时破解难题,便允诺她的要求。”
井问筠与咚儿呼吸为之一紧,心道:“圣父素来被瑞圣国百姓敬若神明,身份何等尊崇,他出的题目定然十分困难。况且以一年为限,绝不是易于解决的难题。”
只听茹可馨又道:“那三个难题说难也不难,说易却也极为不易。其一,令月亮发笑;其二,武功修为达到玄力八品;其三,学会口技。”
咚儿二人眉头微蹙,心道:“历史上六岁孩童的最高武功修为才是玄力七品,宛凝四岁时方甫学武,漫说一年,便是两三年也难以做到……而口技是运用嘴、舌、喉、鼻等发音技巧来模仿各种声音,更是天分使然,非天赋禀异者难以强求。”
茹可馨从怀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掩嘴喝了几口,顿时精神许多,续道:“第一个难题尚能取巧,宛凝寻到一个叫月亮的女孩,诌些趣话儿便将人家逗得眉开眼笑。由于宛凝对口技兴趣浓厚,加之具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因此第三个难题也迎刃而解。而第二个难题,宛凝是无论如何也没能做到。圣父感念她的诚挚和勤奋,便给了她一个折中的允诺。”
咚儿二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她说道三个难题只解了两个,还是不免失望遗憾,此时听到还有下文,急忙相问。
茹可馨道:“圣父答应她,凡她在场,我便可以畅所欲言。”说着,取出脖子上的白晃晃的金属项坠道:“这个雕塑便是她了,所以我现在也可以尽情与你们说话。”
二人凑近一看,见那果仁大小的项坠光环流转、十分精细,所雕刻的人物栩栩如生,与顾宛凝确也颇为神似。心想:“原来她与宛凝竟拿雕塑代替真人,妙则妙矣,只是这等法子过于投机取巧,连她自己也觉勉强,因故发出‘有错在先’之说了。”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咚儿眉头一皱,心肝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似有危险的警兆。不及解释,拉起井问筠和茹可馨的手便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