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风啸茂林。
咚儿等人渐渐醒转,身子颠上簸下,快要散架一般,四肢全然脱力,软垂垂地挂在身上。睁眼一看,竟是给曹顺一溜地横架在一匹马的鞍上,脸孔朝下,只觉地面不住倒退,马蹄翻飞,溅得三人口鼻中都是泥尘,耳听得那曹顺与人唧唧咕咕地暗语交流,也不知讲些什么。一数马腿,共是九匹马。
奔出十余里后,来到一处岔路,只听得曹顺又是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五乘马向左边岔路行去,咚儿等一骑与其余三乘则向右行。又奔数里,到了第二个岔路口,四乘马中又有两乘分道而行。如此反复,不断扰乱追兵。
再奔得一阵,曹顺跃下马背,取过一根皮带,缚在咚儿等人腰间,左手一提,拎着咚儿三人的身子,便从山坳里行去,只听得忽律律清脆的嘶鸣,众人乘坐的马匹径自向西疾驰。曹顺手中虽提了三人,脚步仍即轻捷。他越走越快,两个时辰之中,尽在荒山野岭之间穿行。咚儿见太阳西斜,阳光始终从左边射来,知道曹顺是携着众人北行。
到得亥牌时分,曹顺提着三人的身子靠在一株大树上,将皮带缠住了树枝,生起大火,递给三人数块干粮面饼,解开了众人哑穴。井问筠三人原是中了致人晕厥的迷药,时效一过,力气渐渐恢复。
夜幕深沉,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茂密的树林梢头。
咚儿见曹顺身上多处受伤,衣服破破烂烂,想是途中被顾宛凝一行人追击所致,但见一路上与数乘马匹相随而行,知他党羽众多,定是有备而来,是以不敢轻慢,道:“你为何要擒拿我们?”茹可馨和井问筠见曹顺救了自己后反又掳走众人,颇为不解,是以也有此疑问,两人齐刷刷地向他望去。
曹顺也不搭理,兀自抄了根木棒,拨了拨火堆,只听“嗤”的一声,火蛇劲吐,腾跳不已。
茹可馨问道:“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曹顺一怔,寻思:“这女子娇娇弱弱,美若天仙,却是突发暗箭连伤三人,可谓人不可貌相!……她右臂射箭机括,设计精妙,虽非极品,却是独一无二,大有来头……”心中忌惮,是以不再沉默,道:“曹某屈诸位大驾北来,多有得罪!我家少爷乃是咚儿小姐的旧识,此次前来,只是想与咚儿小姐详叙别情。”将手中木棒抛掷火中,又道:“敝上诚意相邀,绝无加害之意。还请姑娘放心!”
咚儿道:“曹伯,你家少爷姓谁名谁?说不定我们姐妹几个也与他相识呢?”曹顺道:“敝上门规甚严,恕曹某不能明言。”咚儿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曹顺只顾低头生火,始终不答。
咚儿一时气馁,振奋精神又道:“曹伯,你阅历丰富,眼光老辣,可知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头?”曹顺听她夸赞,虽面不改色,心中却也颇为受用,道:“他们是‘平乐会’的人。”
是时,瑞圣国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圣宗宽厚,政治民主,国内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帮派团体大量涌现、数不胜数。而平乐会是其中第一大帮会,以维护国运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为宗旨,帮众之多,难以计数,发展势头十分迅猛。
平乐会素来倡导除强济弱、打抱不平,在瑞圣国境内有口皆碑,乃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此时听闻是平乐会要加害咚儿,实是出人意料。井问筠半信半疑,问道:“你怎地知道那些黑衣人便是平乐会的?”
曹顺道:“平乐会帮众分为三等,依次为‘平级清士’、‘乐级逸士’和‘会级善士’,帮众不论高低都会在衣领内侧绣上‘美人侧影’标记,并按级别分为灰褐色、绛红色和深紫色。”转而又道:“白天那几个黑衣人都是‘会级善士’。”说着,有意无意地望了茹可馨几眼。
咚儿心道:“平乐会人数众多,势力庞大,乃是威名远播的正道组织,我一不为非作歹,二不为虎作伥,何以要置我于死地?……况且我手无缚鸡之力,对付我居然遣派资历最高的‘会级善士’,岂不是牛刀小用?……平乐会声名赫赫,帮众以男子居多,何故绣上‘美人侧影’作为帮会的标志?难道平乐会的总舵主是个女子?……”疑虑重重,不得要领。
井问筠和咚儿二人囫囵吞了几口干粮,渐渐地有了些许睡意。忽听得茹可馨道:“曹伯,我们还须行几天路程?”曹顺道:“最迟两天。”茹可馨闻言,垂下眉眼,面色忧戚,几度欲言又止,似是在作着十分艰难的抉择。
咚儿见她面露挣扎之色,精神颓靡不振,手中干粮丝毫未动,皱眉道:“可馨姐姐,你怎地不进食?”忽地想到她以香露为食,又道:“姐姐,你饿么?你的香露吃完了么?”
茹可馨道:“我每半个时辰须饮露一次,早就饿得紧了。只是,只是……出来得太过匆忙,只带了一小瓶。现在只剩下半瓶了。”
咚儿心道:“难怪她与我们说话总是精神不济,时不时要喝些香露补充体力。”
井问筠道:“可馨姐姐,你是担心明天不够吃么,是以极力克制自己?”茹可馨摇了摇头,道:“不,不,剩下的半瓶是可人的,我不能吃!”井问筠和咚儿齐声道:“可人是谁?”茹可馨望了一眼曹顺道:“她是我很好的朋友。”言毕,不置一词。
咚儿与井问筠两两对视一眼,暗暗疑道:“这里除了我等四人之外,连个鬼影都未曾瞧见,难道那‘可人’是个世外高人?”一念及此,不免生出几分有恃无恐的自信来。
曹顺听罢,心中发毛,心想这“可人”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有其人,自己一直未能发觉,那人的武艺想必十分高强;倘若是捏造个人来诓骗于我,眼前的这小姑娘的心计之工,倒是非比寻常。
正思忖间,忽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人来报:“曹管事,少爷有请。”曹顺道:“少爷亲自赶来了么?”说着,一提皮带,将三人别在腰间,点地一掠,迅速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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