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可馨乍然一听百里澍所言,早飞红了脸,忸怩地侧过身子,道:“你……你,休要胡说!”低下头沉默良久,显得十分尴尬,又道:“我真的是茹可馨,你认错人了。”声音细弱如蚊声,微不可闻。
百里澍见她薄怒姣嗔,两颊绯红,看得又是一阵痴傻,笑道:“那我就叫你可馨吧。”茹可馨无奈,欲言又止。
咚儿和井问筠对视一眼,如坠云里雾中,均想:“此二人措辞截然不同,一人矢口否认不是念露,一人一口咬定就是念露……偏生这二人神色尽皆自然流露,不似作伪……真假难辨,不知凭信谁的去……”
井问筠知道咚儿不便发问,当即咳嗽两声,道:“澍哥哥,你和可馨姐姐怎么认识的?”
百里澍嘴角一弯,面露喜色,双目凝滞,似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当中,半晌方道:“那日,我乘船出海远行,不慎途中遭遇飓风,船体倾覆沉没,同行之人纷纷溺水而亡,此时我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幸蒙念露……”望了茹可馨一眼,改口道:“幸蒙可馨相救,才得保性命无忧。可馨如同天仙下凡一般,用小舟将我载至摘星岛,不仅给我疗伤,还对我关怀备至……”
井问筠问道:“摘星岛是什么地方,那里很美么?”
百里澍叹了口气,显得颇为遗憾,道:“摘星岛美不美,我也不知……我只听可馨说过,却不曾亲眼看见……溺水之时,我给海怪咬伤,身中奇毒,昏迷不醒,一直病卧床榻,未能四处走动……过了半个月,体内余毒全然清除之后,却已被可馨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岛……”
咚儿暗自惊疑:“可馨自小哑穴被制,素习与人手语交流,怎地会跟他说起摘星岛?……念露为他疗毒,定会医术无疑,可馨却似对医理一窍不通……料来可馨并非念露……”
百里澍轻舒一口气,悠悠道:“后来我着人四处打听,却无人知晓那摘星岛地处何方。”顿了一顿,忽地面色一沉,望向咚儿道:“是你叫可馨将我送走的么?”
咚儿心中一凛:“此人变脸如翻书,一会儿和气,一会儿暴戾,脾气古怪乖张,且不要招惹他才好。”当下摆了摆手,道:“怎么会呢?”
百里澍双目一斜,显是不信,俯身凑到咚儿耳边,压低声音道:“不就是一支甜哈哈么,回头我给你买个十万八千支,可好?”
咚儿心道:“这百里澍与我曾因为一支甜哈哈起过争执么?……难不成他认为我由此怀恨在心,是以误解我怂恿念露将他送走?……此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见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可馨姐姐家教极严,姑父姑母向来不喜她与外人接触。可是她心忧你的伤势,故而……”
话未说完,百里澍拍手而笑,抢言道:“怪不得我养病的地方那么隐蔽……”兀自喃喃道:“她冒险为我疗伤,可见她对我情根深种……我的伤势一好,她便将我送走,却是为了躲避她父母的责罚……”说着,双目放光,兴奋异常。
咚儿暗自好笑:“不枉我辛苦编排一番,竟亲自为我圆谎来了……”当下呲牙裂嘴,连连应是。
茹可馨见他二人叽里咕噜地低声细语,又说又笑,道:“你们在说些甚么?”咚儿闻言,忙道:“没什么。”
百里澍自以为猜度到了茹可馨的心思,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可馨,你对我真好!”茹可馨唬得连连后退,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手掌,却是无用,当下又羞又急,眼泪夺眶而出,道:“你这登徒子,快放开我!”
咚儿知是自己所言之故,慌忙要劈开他的手腕。井问筠见状,上前助手。两人一齐发力,奈何百里澍十指如同铁箍一般,哪是容易松开的。
咚儿眉头一皱,道:“表姐常说她的心上人温文尔雅,你这厮粗鲁无礼,想必不是你了。”茹可馨一听她说道“温文尔雅”,心中暗惊:“难道被她发现了?”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百里澍闻言,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忙的松开手掌,道:“在下该死,唐突了佳人。”一面说,一面扬起巴掌朝自己的脸颊狠狠打去。
茹可馨见他出手甚重,两颊渐渐肿起,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颤声道:“你……你……莫要再打了。”百里澍听了,如同领了法旨,当即停手,喜不自禁:“她对我如此心疼,定是中意我的。”
咚儿见他含情脉脉的双目,浑身一颤,手臂上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道:“此人眼中只有念露一人,倘若他发现可馨不是念露,怕会不妙……”当下走到百里澍身前,笑道:“这一路奔波,可馨姐姐疲惫已极。如今已是三更时分,我们想早些安歇了。”
百里澍忙道:“是了,是了。”一行说,一行领着众人来至睡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即抱拳告退。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咚儿吱呀一声打开房门,只见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侯在门外,见她出来,一齐向她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小的着人代办便是。”
咚儿本欲暗地里打探敌情,眼见此计不通,忙道:“有劳两位问问你们家公子可还有余裕的被褥,我们冻得睡不着啊。”
话毕,将脑袋缩回房内。井问筠道:“怎么样?”咚儿道:“我们被软禁了。”神情颇为沮丧。
茹可馨闻言,怔怔出神,忽地软倒在床,身体撞到左侧床架,口内“咝”的一声,疼痛出声。咚儿抢过去一看,只见她左臂伤口处的暗红疤块已经裂开,鲜血直流。
井问筠虽博览群书,智慧超群,意志坚韧,毕竟年纪尚幼,况又深处险境,此刻见茹可馨伤口流血,便如自己流血一般,又是心疼,又是害怕,顿时泪光点点,哭个不住。
茹可馨听了,鼻子一酸,随即忍住,安慰道:“姐姐不疼……宛凝一定会将我们救出去的。”
咚儿心想:“一路上行来,我们只与那曹顺接触过,当是他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帮茹可馨止了血。”当下朝门外走去,道:“可馨姐姐,我去去就来。”
复又打开房门,踏出门槛,道:“可馨姐姐伤口裂开了,我跟二位大哥去向曹顺伯伯讨些金疮药罢。”两人面面相觑,似有为难,却又无法违拗。半晌,其中一人伸手一引,道:“请跟我来。”
走了数十丈,忽听得一声惊呼,响彻暗夜。又走了一阵,对面走来两人,边说边笑,一人道:“那小鬼躲得倒妙,竟潜在茅坑里,也不怕熏死……听说蹲坑的老刘被他唬得尿裤子了……”另一人笑骂几声,悄声道:“不是料理干净了么,怎得还有漏网之鱼?”二人愈走愈远,声音渐渐不闻。
咚儿心中怦怦一跳,心道:“是救兵么?宛凝已派人找来了么?”转而又想:“那二人有说有笑,神色悠悠,浑不似如临大敌的模样……况且那‘小鬼’竟匿身茅坑,对他们忌惮如是,怕是指望不了……”暗自琢磨“忌惮”二字,甚感不妥,猛地惊觉:“这房舍并非新建,难道他们口中的‘小鬼’,是这房舍的主人?……他们既说道‘料理’,想必这一家子已然无幸……”越想越是骇然,强自按下心中惧意。
忽见百里澍怒气冲冲地赶来,一见咚儿,蓦地止步,和颜悦色道:“咚儿,你这是要去哪里?”一面说,一面朝咚儿身后的大汉递了个眼色。那大汉会意,便即如实禀报。
百里澍一听茹可馨受了伤,忙着人找来曹顺,临时改道急匆匆地向茹可馨卧房走去。
待曹顺替茹可馨敷了药,上了绑带,百里澍方松了口气。
茹可馨福下身去,一面行礼,一面说道:“多谢曹伯,多谢百里公子。”眉头微蹙,转而又道:“刚刚那声惊呼……”
百里澍夺声道:“有人惊梦而已,我正要去探询一番呢。”
咚儿心知他要滥充好人,事实并非如此,其时却不戳破,思虑微一流转,顺水推舟道:“澍哥哥,我听那惊呼像是小孩的声音。想必她是一个人住得害怕,才会噩梦连连,不如你带她过来和我们住一块吧。”
百里澍一愣,心道:“这一行从人中浑无小孩……而那惊呼的老刘四五十岁年纪,声音浑厚,怎地会像是小孩的声音?”
忽听得茹可馨道:“是啊,你就把她带过来吧。我们和她说说话也是好的。”百里澍直把茹可馨的一词一句当做玉旨纶音,当下不及细想,忙不迭地应好。
不一时,曹顺领进来一个六七岁上下的小男孩,众人皆从他身上嗅到一股熏人的恶臭。咚儿知他遭遇,故不以为意,见他容貌端肃,昂首挺胸,双目灵动,神色倔强,一身粗布衣衫利落整洁,显得十分爽朗,心下暗生好感。
突然,一声尖锐急促的警啸传来,啸声甫一发出,便即湮灭,显是报信之人未及发出完整信号,便已遭人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