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的警啸刺破寒夜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惊惶的气息。
曹顺倏地一下蹿出门外,过不多时,复又折返而来。只见他浑身染血,气喘吁吁道:“少爷,平乐会的人杀来了。”说话之际,颇含深意地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茹可馨。
百里澍焦躁不安,来回踱步,忽地凑至曹顺耳畔,悄声道:“他们可是冲着咚儿来的”曹顺会意,眉头一拧,低声道:“属下不知。”百里澍双目阴沉,又问:“来了多少人?”曹顺道:“两个小方队,正好八人。”
百里澍冷哼一声,道:“你们以二敌一,也不是对手么?”曹顺道:“对方个个身手不凡,全是不低于玄精五品修为的好手。”百里澍听了,登时又惊又怕,呆立半晌,不再言语。
红彤彤的烛火忽明忽暗,众人屏气凝声,不敢稍有差池。
曹顺抱拳道:“此地不宜久留,少爷快逃罢。属下设法稳住他们。”说话之际,腾身跃至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方始启开,蓦地里房中烛光齐熄,眼前陡黑。众人耳中只听得咕咚、砰蓬之声连响,左右似都有人摔倒,四下里吆喝纷作:“莫让贼人逃了!”“留神暗器!”“放飞刀!放飞刀!”跟着玎珰呛啷一阵乱响。
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窗,轻柔地撒在房内。光线阴暗,房内诸物只能瞧个大概。
只见百里澍的身影快速来至床前,右手探出,猛地抓住茹可馨的手腕,正要携她疾奔。跑出几步,拽她不动,回头一看,却见她另一只手死死扯着床架。
茹可馨银牙紧咬,泪眼朦胧,低声惊呼:“你干甚么?!”咚儿和井问筠见状,一齐急喊:“快放开她!”百里澍一瞬不瞬的凝视茹可馨,对咚儿二人所言宛似听而不闻。
咚儿抢上几步,用尽全力想要拉扯开百里澍的前臂,却是毫无效果,喝道:“你放不放?!”但见百里澍纹丝不动,反而兀自加了几成力道,心下恼怒,忽地张开嘴巴,上下两排牙齿狠狠啃向百里澍手背。
还未啃到,百里澍左手一扬,“啪”地一下,一掌扇在咚儿脸颊,咚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抛飞于空,“嘭”地一声,摔倒在地。这一下掌掴出手极重,只打得咚儿眼冒金星,右耳嗡嗡作响。
井问筠气急,哇的一声痛哭起来,骂道:“你这混蛋!”一面说,一面舞着粉拳捶打百里澍手臂。茹可馨一手紧抓床架,一手给百里澍拉着,两相用力,难受已极,脸颊涨紫,道:“你再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
百里澍只觉她的声音娇柔婉啭、如莺似燕,虽是怒极,却也极为动听,心笙荡漾之际,柔声道:“可馨妹妹……”话未落音,只听“砰”的一声,却是先时那小男孩站在茶桌上挥着一枝铁锨击打他的后脑勺。百里澍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茹可馨和井问筠见状,登时破涕为笑,均向那小男孩投去感激目光。那小男孩跳下茶桌,对地下的百里澍一顿拳打脚踢,直至全身脱力方罢。
咚儿知道百里澍于他有着杀父弑母的深仇大恨,也不阻止,捂着高高肿起的右脸,嘤咛一声,爬将起来,道:“咱们快趁乱逃走吧!”转而看向那小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道:“危武。”声音冷淡,不卑不亢。咚儿道:“人多力量大,你跟我们一起吧。”
危武不语,径自向门外走去。咚儿急忙招过茹可馨和井问筠,紧跟其后,低声问道:“你去哪?”危武眉头一皱,显得极为不耐,道:“我去找我爹娘的尸首。”茹可馨和井问筠唬了一跳,顿生怜悯之情。
咚儿道:“我们帮你吧。”危武一愣,颇感意外,心中不由一暖,昂然道:“这是我的事。”言下之意,却不领情。咚儿心道:“我们不明地形,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胡闯乱走,最终羊入虎穴,岂不冤枉!”念及此节,说道:“那你帮帮我们吧。”危武听了,默默无言,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一行人走至门外,只听得叮呤当啷的兵器相交声不断响起,遂打起十二分的警觉,贴着门墙,蹑手蹑脚地跟在危武身后。
约摸行了一盏茶的工夫,危武伸手一指,道:“你们往那个方向直走一里半,会看到一个空地,在那等我。”不容分说,矮身朝相反方向摸去。
咚儿担心他的安危,奈何无力相助,跺跺脚,偕同井问筠和茹可馨二人向他所指的方向行去。不一时,众人果然来到一块空地。
一干人正等得心焦,忽然眼前一亮,来时的几座农舍燃起熊熊大火,是时正值寒冬,天干物燥,火势瞬息间蔓延开来。咚儿等人虽身处空地,性命无忧,眼见凶猛的火舌扑面而来,也觉心惊。
忽然间空地左首处人影一闪,是个身形矫健的男孩,咚儿眼快,认出正是危武。只见他快步走近,道:“跟我来。”一面说,一面疾奔。
咚儿问道:“可找着了?”危武道:“我已将二老火葬。”咚儿三人闻言一怔,心道:“原来那火是他放的。”
众人奔了一炷香工夫,大火哔啵声和敌人喧叫声已渐渐不闻。四人在山林中一路奔走,丝毫不歇,东方的天空缓缓升起缕缕曙光。
只听得“哎呦”一声,井问筠跌倒在地。咚儿忙跑去搀扶,道:“怎么了?”井问筠道:“崴着脚了。”说着,勉力站起来,踮着脚尖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额头上渗出了滴滴汗珠。
咚儿不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停步,朝着危武喊道:“我们休息一会吧。”危武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道:“我来背她。”却是半刻都不愿停歇。
昨夜情势危急,众人迫于无奈,遂一鼓作气,疾速奔逃多时,也毫不知累。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危机不再,不免心神松弛,疲惫倦乏如滔滔江水般汹涌袭来。
此刻,茹可馨只觉双腿酸涩胀痛,两股微微发颤,小腿僵硬之极,一双美目可怜巴巴地望着危武。
咚儿心知当下不可掉以轻心,奈何一行人伤的伤、累的累,自己也饥肠辘辘、精疲力竭,苦着脸又道:“小憩片刻如何?”说话之际,扶着井问筠坐在地上。危武无可奈何,轻叹一声,只得罢了。
众人歇了半个时辰,方挣扎着起身上路。因危武背着井问筠上前领路,众人行程便减缓了许多。
一路弯弯折折,又走了一阵,忽听得脚步声响,四下里蹿出八人,俨然成合围之势,显是早就埋伏于此。咚儿等人尽皆骇然,均后退几步,背靠背缩到一处。其中一人道:“你们谁是咚儿?”
咚儿心中一凛:“难道又是平乐会的人?”茹可馨心念流转,眉头微蹙,问道:“你们是平乐会的人?”另一人喝道:“是或不是,于你何干?”茹可馨满面通红,强自抑制怦怦乱跳的心绪,朗声道:“放我们走,我便不伤害你们。”
那人见她美貌如花,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这少女若不是身怀绝技,故意装模作样,便是背后有极大的靠山。他奉命率众追杀这咚儿,乃是隐秘,实不愿多生枝节,说道:“姑娘是要招揽此事了?”语气竟然客气了些。
茹可馨道:“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那人道:“姑娘属何门派?跟那咚儿是亲是故?”茹可馨道:“我无门无派,跟她乃是生死之交。”咚儿闻言,心中激荡,不禁感动不已。
只听得一声怒喝:“动手罢,噜苏甚么?”说着,其中一人欺身上前,长剑突然挥出,刷的一声,结结实实的在茹可馨右臂划了一道伤痕。茹可馨身子略侧,待欲闪避,对方长剑早已挥来,衣袖破开,雪白的手臂登时鲜血淋漓。
这一来那八人都是吃了一惊,眼见茹可馨连随手一剑都无法避开,料想她必是全然不会武功。咚儿见状,心中又痛又急,忙撕下裙襟,抢过去将她伤口敷绑,突然大声道:“我便是咚儿,你们不要妄伤无辜。”茹可馨闻言,惊叫道:“可人,救我!”
众人不明所以,群相惊愕之际,只听得砰嘭连响,敌众横七竖八地纷纷软倒在地,挣扎几下,便即死去。
只听得茹可馨又道:“可人,快回来!”不一时,快速爬过来一只蚂蚁,只见它小拇指粗细,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胜血,眼睛却闪闪发出金光,额上两只细长的触角正在灵活扭动。
茹可馨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整瓶香露缓缓注入一只小木盒中,那蚂蚁一对触角点地几下,似在辨别方向,不一时,便即朝着木盒的方向疾驰而去。只见那蚂蚁爬入木盒,上下双颌不住开合,顷刻间,便将木盒中的香露吮吸个精光。
井问筠见那蚂蚁红身金眼,模样可爱之极,道:“可人便是它么?它爱吃香露?”茹可馨点了点头,道:“可人这会要睡觉了,我们快走。”
这几下变故来得太快,咚儿呆立半晌,方醒过神来,但见那些尸首面色发黑,死状可怖,显是中了剧毒而亡,拣了根树枝挑拨开那些尸首的衣衫,见其人脚踝处均有一个细微的伤口,当即问道:“可馨姐姐,这些个伤口是可人咬的么?”
茹可馨面色悲戚,道:“嗯,只要被可人咬伤,便无药可医。”当下哀叹一声,喃喃道:“我也不想的……”说着,热泪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