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经农舍与树林这两役,咚儿和茹可馨等人死里逃生,共历患难,不由得更加亲密。
此刻,咚儿见茹可馨又是自责,又是忧伤,也觉难过。只是茹可馨两次三番连毙数人,皆是为了相救于她,心中既感且愧,这会子见茹可馨哭个不住,却不知如何劝慰,半晌方道:“可馨姐姐,你和可人怎么认识的?”此情此语,却是为了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
茹可馨性子柔和,从不与人口角,如今无意中杀害十数人,只觉罪孽深重,正自懊悔悲痛,听了咚儿所言,抽抽噎噎良久,方始稍稍平静,道:“我和史婆远居深山时,在居室墙壁内发现了它的巢穴。”
抬起袖襟,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又道:“史婆说它会侵袭污染我们的食物,要把它清扫出去。我心中不忍,便悄悄把它装到了小木盒里,每日里喂它香露,跟它说许多话。六年来,它一直与我形影不离,是我最好的伙伴。”说着,脸上扬起自豪温暖的神色。
井问筠暗暗生称奇,心中羡慕不已,道:“可人听得懂人话么?”危武背着井问筠不发一言,侧耳倾听,也颇为好奇。
茹可馨灿然笑道:“当然听得懂。不过它只听我一人的,宛凝时常逗它,跟它说话,它却不理。”众人听罢,吃了一惊:“原来是只通人性的蚂蚁。”
四人一壁里说说笑笑,一壁里走走停停。
众人一径向山林中的偏僻无人处奔走,又行了一个时辰,茹可馨因不时食用香露,尚不觉饥饿乏累,其余三人滴水未进,却是蝉腹龟肠、疲惫不堪。
其时过午,只听得危武道:“再过一炷香时间,便能走到猎户老俞家了。”咚儿不满地撅起嘴巴,知他为了鼓励众人,也不出声驳斥,只在心中暗暗说道:“这话你一路上都说了八百遍了。”
天色渐渐阴暗。危武领着众人走了约摸一个时辰,行出数里,方见三两间土屋隐在林中,若非危武引路,众人决计不会知晓此僻静处还有人家。
一干人等纷纷雀跃起来,复又振奋精神,加快脚步,向那几间陋房疾走而去。
只听得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个五六十岁上下的老翁打开房门,扫了一眼众人,见各个蓬头垢面,衣服上沾满泥尘血污,又脏又累,略微沉吟,便朝着危武说道:“小武,外面风大,和你的这些朋友都进屋来吧。”
危武喜的“诶”了一声,偕同咚儿等人赶忙走进屋内。危武身子一矮,将背上的井问筠放在地上,转身栓上房门,对着那老翁道:“老俞,她脚崴了,你给看看吧。”说话之际,搀扶着井问筠坐到一张木椅上。
咚儿等人听他称呼那老翁为“老俞”,宛如对待同辈人一般,均感诧异。
老俞听了,也不言语。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卷起井问筠裤腿,露出洁白的裸足。只见她小腿足踝左右两侧宛若馒头一般高高肿起,,显是捩伤甚重。
咚儿见状大急,问道:“她怎么样?”老俞道:“她足踝部分韧带撕裂严重,如果受伤后立即强迫活动,势必肿上加肿,痛上加痛,此足定废无疑。幸甚休养得当,待我给她外敷五虎丹,内服活血止痛散,加以适当按摩洗烫,十二个时辰后可保无虞。”咚儿等人听了,忙道谢恩。
不一时,众人如狼似虎地用过晚膳,渐渐恢复了体力精神,闲聊片刻,老俞和危武告了退,咚儿、井问筠和茹可馨三人合榻休息了一宿。
翌日,三人睡到中午时分方醒转过来。到得傍晚,井问筠足踝渐渐消肿,而茹可馨却全身乏力,直呼头晕头痛,入夜时分,竟发起了高烧。
原来,茹可馨左右两臂均受刀伤,因处理不当,加之寒邪侵体,伤口受到严重感染,导致手臂肌肉僵直发硬,面唇青紫,呼吸困难,偶尔发作之时,上肢会弯肘握拳呈痉挛姿态。
这当下,咚儿和井问筠心忧如焚,甚是害怕,见老俞诊了脉,忙的问道:“俞伯,这是个甚么症候?”语气微微发颤,显是十分不安。
老俞同咚儿等走到外间,叹了口气,道:“她这是得了破伤风。若是普通的化脓性伤口感染,则烧烙腐肌、刮骨疗毒即可,如今她病状凶险,恕我无能为力。”
咚儿心中咯噔一沉,暗自神伤:“她二人尽皆因我之故,被迫逃亡……如今问筠方始无恙,可馨却病危如斯……”顿时如受沸水煎熬、苦不堪言。忽地想到医仙独孤傲曾在那夙兴镇中,蓦地里生出几分期望,心道:“天无绝人之路,可馨或许还有救。”一念此节,遂向老俞借了辆马车,便要即刻告辞赶路。
刚将茹可馨移入马车,老俞道:“在这山中憋了许久,早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山山水水,我与你们一道,给你们当车夫吧。”说着,握住了马鞭,熟练地跃上了马车夫的位置。
咚儿自是求之不得,感激不尽,喜的连连应好。这一路十分顺遂,众人抄捷径马不停蹄地飞驰了两三个时辰,直至三更时分,暮色沉沉,方赶至夙兴镇。
哪知城门早已关闭,时值宓女神节将至,守备更是森严。此刻多耽搁一分时间,茹可馨的病势便增添一分危险。
咚儿急得团团乱转,朝着城门喊道:“快开门,我们是宛凝的朋友。”城上一个守卫喝道:“管你是谁,非紧急军情,城门不开。”见咚儿等人徘徊不走,另一人动了恻隐之心,柔声道:“待到卯牌时分,城门自会开启。你们再等等罢。”
过了一顿饭工夫,忽听得马蹄嘚嘚,十数骑高头大马疾趋而来,当先一个七八岁男孩声音喝道:“快开城门!”井问筠听了,惊噫一声,暗道:“这声音好生熟悉。”便即伸长脖子,朝那男孩望去。奈何夜幕深沉,瞧不仔细。
城头守卫一听,忙屁颠屁颠的开了城门,躬头哈腰谄笑不止,道:“嗳哟,几位爷台快请吧。”
咚儿见他先时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此刻却出尔反尔,一副十足的奴才模样,登时气急攻心,抢上几步,便也要随着马队入城。
那守卫挺胸拦在头里,喝道:“你干甚么?”咚儿指着那马队道:“他们做甚么,我便做甚么。”那守卫双眉一横,冷笑道:“他们在天,你在地,小兔崽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咚儿怒道:“他们能进城,我们便也能进城。如若不然,你便是徇私枉法,偏听偏党!”那守卫刷的一下拔出刀鞘,道:“你活腻了!”说着,挥刀砍向咚儿脖颈。
井问筠骇得大叫:“咚儿小心!”咚儿只觉身子一扬,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在半空,却是被老俞提着衣领飞抛于空,转而拦腰抱在怀里飞退疾走。
突然间那十数马匹中奔出一骑,马上那人掉转马头,大声道:“问筠妹妹,是你么?”说话之人,正是马队中当先喊话的小男孩。
井问筠听了,顿时欣喜若狂,道:“奎鹏哥哥!”一面说,一面淌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