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星高悬,清冷朦胧。其时乃至寅牌时分,千家万户正自安睡,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整个苍井茶楼火势不断蔓延,噼啪炸响声、怒骂声、呼救声、惊叫声等响成一片,场面十分混乱。左邻右舍纷纷奔走呼号,集结人群泼水救火,早有十数个大汉纵入火海,朝咚儿睡房飞奔而去。
这当下,咚儿咳嗽不止,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涕泗横流,心急如焚,片刻方始稍安,暗想:“母亲和高矮胖瘦长短诸位伯伯似乎也如我这般动弹不得,他们武艺高强,寻常人等莫说要害他们,便是近身也是极难……
倘若这烟雾有毒,他们当会在着火之时便有所警觉,早先避开或者屏住呼吸才是,怎地都中了招?……如此一来,内无救兵,外无强援,我们岂不是如同瓮中之鳖——死定了!……”忽而想到对面客栈的护卫,便在心中不住祈祷,但愿他们能及时赶至。
蓦地里挂念宠物狗安危,斜眼一瞥,却不见小狗儿踪影。没来由的一怔,一种古怪的不安浮上心头,隐隐约约似乎要揪住了某个疑团,待要细究,那疑团便如轻烟一般袅袅散去。此时身陷险境,危在旦夕,焦虑之下只得置之不顾了。
突然间,只听得“啊呀”几声惨叫,紧跟着砰咚砰咚连响,似是有人摔倒。又听“嘭”地一下,房门倒塌。
咚儿又惊又喜,以为救兵来援,眼珠子一转,循声望去,只见门口斜倚着一个大汉,一侧的身子被挡在外面,虎目圆睁,一动不动。咚儿惊噫一声,喊道:“救——我!”哪料浓烟呛口,这声音又嘶又哑,细微之极。
那大汉恍若未闻,依旧纹丝不动。咚儿以为他并未听见,忙又喊了几次,惊觉有异,便歪着眼打量他半晌,见他面色渐渐发紫,忽地狂吐一口鲜血,却是中毒死了。咚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兀自看得十分专注,陡然见到这一变故,不由得头皮发炸,惊出一身冷汗。
正感绝望之际,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骧卫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退下。违令者,杀无赦!”语气斩钉截铁,说话的正是牛二。他此番下令,率领数百骧卫屏退众人,乃是为了以防不怀好意的歹人暗中趁乱行凶、浑水摸鱼,虽来迟一步,未尝不是亡羊补牢。
四下赶来救火的百姓听了,心下骇然,见一众骧卫严容肃仪,动作整齐划一,丰采神俊,好不威风,均想:“出动这么多骧卫,这楼中之人想必十分重要。”纷纷走开,又悄悄回头多瞧几眼,方悻悻然远散了。
忽然间“轰”的一声,苍井茶楼向南倾斜,坍塌数尺,矮了一截。众骧卫赶忙分工协作,引水、灭火、排险、辨位、扑救,有条不紊,争分夺秒。不肖片刻工夫,便将咚儿等人一一救出火海。
牛二紧走几步,来至咚儿跟前,见她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小脸被浓烟熏得乌漆抹黑,忙喊道:“大师,你快过来看看啊!”语气十分焦急。
顷刻间,一个精神矍铄的白须老翁疾步上前,一众骧卫垂首躬身朝两旁让道,态度甚是恭谨。这老翁玄色锦袍连玉带,细长眼,悬胆鼻,自有一股傲骨仙风,正是独孤傲。
只见他手提药箱,目光炯炯,望见咚儿脸色,忙蹲下身子,戴上手套,拿住咚儿手腕细细切脉,跟着在她身上又一番按压,方道:“她中了毒。”站起身来,向着一众骧卫道:“我要的东西呢?”
其中一个骧卫于队列中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道:“大师,您这边请。”伸手一引,身后众骧卫先后让开,露出一块空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尚未焚毁的残垣断木。
独孤傲忙从药箱取出各色古怪物事,捣鼓半天,似是想从中寻出所下之毒的蛛丝马迹,忽尔皱眉沉思,忽尔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喜道:“妙哉,妙哉!”
牛二圆听了,滚滚的双目一瞪,喜不自胜,忙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独孤傲道:“大师,您可是找着了解药?”
独孤傲呵呵一笑,道:“什么解药?”牛二闻言,脖子一扬,急道:“闹了半天,您……”他心直口快,却也深知进退,不敢出言不逊,念及伶俐可爱的咚儿命不久矣,不由得一阵心酸,道:“您的医术无人能敌,如果您都没有解药,咚儿她……”哀叹一声,黯然神伤。
独孤傲拈须笑道:“无需解药,给她洗个热水澡便可不药自治。”牛二听了,转忧为喜,忙命人准备热水,问道:“大师,你既说她中毒,怎地勿需解药,便能康复?这毒何以如此古怪?”
只听得独孤傲说道:“这歹人用毒十分精妙。先是将‘阎罗脂’抹至人的体肤,再在这苍井茶楼地板辕柱等撒上透明的‘封虫水’。这封虫水本是无毒,遇火燃烧,便发出滚滚浓烟,转变成令人窒息的‘封喉烟’。”
微微一笑,露出赞赏的神色,续道:“这‘封喉烟’虽能在一个时辰内致人死地,可惜需时过长、效果太慢,会给人足够的反应时间。但是‘封喉烟’一遇‘阎罗脂’,封喉烟的侵袭速度会快上十数倍,还会令人全身酥麻、无法动弹,只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这便是传说中的‘封喉阎罗’。一旦‘封喉烟’消散,中毒之人只需热浴,洗掉‘阎罗脂’,并大汗一场,逼出余毒即可。”
牛二听了,不禁骇然,道:“属下对‘封喉阎罗’确是有所耳闻。这歹人将无毒化有毒,步步为营,心思倒是十分周密。”
独孤傲双眼一眯,沉吟片刻,方道:“此人定是‘黑蜘蛛’的门徒。可惜学艺不精,‘封喉烟’和‘阎罗脂’的毒性不过尔尔!”
牛二心中一凛,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道:“大师,那被毒箭射杀的十数名骧卫也是那歹人所害吗?”
独孤傲摇了摇头,道:“非也!箭上之毒颇为诡异,我生平未见。此人用毒之道,造诣深厚,却十分霸道蛮横,毫无章法可循,绝非‘黑蜘蛛’的惯用伎俩。”
待要再说,忽听人来报:“大师,咚儿小姐已经醒转,其余列位大人皆安然无恙。只是其中一个叫‘危武’的,依旧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