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儿念及自己阴阳体之身，听罢此言，便如遭遇雷轰电掣一般，眨眼间，竟似自己变成了刀俎上的鱼肉，鼎镬中的糜鹿，下一刻便要被斩割屠杀、烹烧煮食。只觉一颗心脏怦怦跳至喉咙口，嘴里连半个字都无法倾吐，怔怔地愣在当场。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发什么呆，就知道你不得消停，赶紧随我回去休息！”说话之际，咚儿只觉身子一扬，已给杨翠儿揽在怀里。

　　来至卧房，方回过神来，喃喃道：“娘，丹药是怎么炼制的？”杨翠儿听了，眉头紧锁，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见咚儿黯然无言，续道：“丹药，分为常丹、金丹和灵丹，通常须经过提取、配置、火炙、融合等诸多环节炼制而来。”

　　咚儿听了，不由得心惊胆战，苦笑道：“想必灵丹等阶最高，也是烧炙最久、最难炼的……”一面说，一面胡思乱想：“素日以仁心仁术著称的医仙尚且如此迷恋丹药，寻常世人又将疯狂若何？倘若我身体的秘密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只听得杨翠儿道：“那是自然！传说灵丹入火百炼不消，入土千年不朽，入水万年不腐，人若服之能驱除百病、延年益寿，甚至不老不死。”

　　语毕，忽听得“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跟着白鹤的声音说道：“咚儿，睡了么？”语气焦急，显是十分关切。

　　咚儿惊魂未定，赶紧钻入被窝，却不作声。杨翠儿见状，又惊又疑，心中忐忑不安，定了定神，走至门前，轻声回道：“咚儿已经歇息了，圣师若无急事相召，还请回罢！明日我定必带着咚儿来给您老人家问安请罪！”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却是婉言拒客。

　　白鹤只管站着，却不离开，道：“老夫有几句要紧话说与咚儿听！”彼时咚儿心中烦乱，却知白鹤向来对自己关怀备至，坐起身来，喊道：“师父，咚儿醒了，您请进来罢！”

　　杨翠儿听了，睨了一眼咚儿，只得将白鹤引入房中，忙的整座沏茶。

　　只听得白鹤言道：“你此时定是在责备独孤师叔为救他徒儿，不分是非、不择手段，是也不是？”咚儿脸色阴郁，虽不应答，却是默认。

　　白鹤又道：“你不让为师进来，想必也是心存愤懑，埋怨为师作为一宗掌门，本应劝阻呵斥，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纵容，是也不是？”咚儿听了，垂下眼睑，并不否认。

　　白鹤轻叹一声，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知，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设身处地，你会作何抉择？”

　　咚儿浑身一震，恍然大悟，心道：“是了，杀人炼丹者又非‘医仙’，况且他尚不知我身体的秘密……倘若换成是我，遭遇母亲病危，想必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罢！”

　　白鹤见她神色霁朗，微微一笑，捋须道：“即种因，则得果，因果报应，轮回不爽……追源逐本，或许能觅得真相，打破迷局。”

　　咚儿听了这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心潮澎湃，细细想之，却有许多不甚明朗之处，待要询问，白鹤早已悄然离去，只好作罢。沉吟半晌，渐渐熟睡过去。

　　却说独孤傲因念徒儿无药可救，心中五内摧伤，是以食不知味，言不达意，寝不遑安，连续四日，闭门不出。

　　到得第五日，闻见室内熏臭非常，不觉得头晕脑胀，方怒吼出来，快步来至中堂，指着牛思思一顿数落教训：“我那房中乌烟瘴气、臭不可闻，定是你这小蹄子搞的鬼！”

　　牛思思不慌不忙道：“大师，晚辈可是先礼后兵的啊。前几日我们几兄妹三催四请，仍见不着你！今次出此下策，令您出门，实不愿您老继续愁闷下去！”

　　说着，招来牛珊珊，架起独孤傲左右胳膊，强拉至餐桌前。只见玉盘珍馐，浓香四溢，白鹤等人均已入座。

　　独孤傲无奈，只得气吁吁地坐着。不一时，众人前来攀谈敬酒，他浑不理会。垂头夹了几口菜，不觉索然无味，吃了茶水漱口，便要离席。

　　白鹤见他全无往日傲然神色，作势欲走，笑道：“傲师弟向来自诩海量，却滴酒未沾，岂能尽心而归！孩子们，你们劝酒不利便即偃旗息鼓，有失风骨，算不得好儿郎，当再接再厉才是！”

　　牛氏众兄妹及咚儿尽皆会意，喧笑几句，一齐推出牛达率先劝酒。

　　牛达当下给独孤傲斟了一杯酒，另又斟满一海碗，端起碗来，道：“蛮牛能打虎，刀刃削贼首，湖畔开书卷，衷心永不变！牛达自幼幸蒙大师指点，得以知书识字，一直铭感于心，先干为敬！”话毕，扬脖喝尽。

　　独孤傲知他历来衷心耿耿，是条好汉，忆起他苦读诗书不慎坠湖、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往事旧情，不觉温情豪迈，当即饮尽杯中之酒。

　　牛二见了，忙的站起身来，呵呵一笑，道：“大哥武功比牛二好，还会作诗，牛二是万万不能了，牛二只会舞刀弄枪，跟人拼命！大师妙手仁心，救人无数，令人敬重！您老便是叫我上刀山、下油锅，牛二也在所不辞！”说罢，一口饮干。

　　独孤傲知他智谋武力均不及牛达，怀小聪之慧、无大用之才，可是性情比之牛达更为粗豪，颇令人心喜。此时听了他的肺腑之言，只觉心情激荡，当下又喝一杯。

　　那边牛珊珊手持酒壶，轻摇罗裙，小步姗姗，来至独孤傲身边，满上杯盏，道：“二十七年前，您与家父说道‘树影斑驳，珊珊可爱’，因而给我取名‘珊珊’。今日里，二哥要为我庆贺生辰，我便成了寿星，寿星敬您赐名之恩，您可不能推拒！”

　　独孤傲听罢，心说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败了兴致，便真格喝了酒。见牛二大笑，一时恍然，拍案道：“你的生辰是一个月之前罢！”

　　牛珊珊掩嘴笑道：“二哥在外执行任务，错过了我的生辰，难道不许他给我补办一个么？”说着，忙向一脸愕然的牛二递个眼色。

　　众人见状，心知肚明，顿时笑作一团，气氛渐渐舒缓起来。

　　牛思思等不得，说道：“乾弈棋谱我已经齐集了十二谱，喝了这盅酒，我便送你一份手抄本！”乾弈棋谱总共十六谱，是棋艺爱好者心目中的无价之宝，如今牛思思收罗了十二谱，简直骇人听闻。

　　独孤傲闻言，又惊又喜，颤声道：“棋谱是真是假？”

　　牛思思道：“我布下天罗地网，花了近千万两黄金，怎会有假！”咚儿一听，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这牛思思出手如此阔绰，却是为了几本棋谱。

　　独孤傲登时喜上眉梢，道：“好！”说着，与牛思思对饮一杯。

　　这会子轮到咚儿，只听她说道：“大师，您才高八斗，给我们作首诗好不好？”独孤傲一怔，如坠雾里，半晌方道：“不好！”

　　咚儿又道：“珊珊姑姑今日华诞之喜，您精通乐理，给我们弹一支曲子助兴好不好？”独孤傲摆摆手，隐隐不愉，道：“不好！”

　　咚儿忙的续道：“大师，你棋艺高超，给我们讲解其中诀窍好不好？”独孤傲不耐烦道：“不好！”咚儿连问十三四件事，独孤傲连连摇头都是一口回绝。

　　咚儿接道：“大师，你酒量极佳，不喝一杯酒好不好！”独孤傲想也不想，道：“不好！”这两字一出口，便知上当，众人皆笑，独孤傲也不禁一乐，往喉咙灌下一杯。

　　歇一时，众人复又交盏碰杯、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忽听得杨翠儿道：“大师，要救令徒，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众人闻言，均是一惊，顿时鸦雀无声，肃静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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