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当空,忽长忽短不住闪耀的日光穿透密密层层的高枝翠叶,轻柔地落在参天古树间一条蜿蜒的石径上,微风一漾,地下斑驳破碎的映照光芒左摇右晃,显得宁静而清爽。
亦熏吊腿悬坐在兽王肩头,凝望着它铜锣一般的凶目,浑身一僵,双眸尽是一片沉重落寞之意,心底的忧郁缓缓上升,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它,只得轻叹一声,忿忿然道:“哪有像你这般道别的!”
话刚落音,四周景物一闪,已给兽王带至一处洞穴门口。眼前山风怒号,云蒸雾涌,荒山野洞一脊萧卧,直如孤寂墓地黑森森一丘坟塚。
亦熏不自觉的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双美目四下环顾,正望得出神,只听“噼啪啪”一阵脆响,兽王前爪中数十个木片从其爪缝中不住下漏,撒落于她脚尖横七竖八陈列一地。
蹲身仔细一瞧,这一个个木片的形状大小、雕花纹路竟与自己先时佩戴的掌门令牌一模一样,一时间又惊又喜,又疑又忧,心如乱麻、百感交集。
随意挑出一个定睛再看,只见这木牌雕刻精美细腻,图案协调饱满,线条流畅自然,刀法清晰圆熟,比之被毁的令牌更为生动形象,似真似假,叫人难辨。寻思:“这兽王怎么会有这么多比真品还真的赝品?!……难道恒泽门立派祖先同它渊源深厚?!……”
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间“呼”的一声风响,又给兽王送回了原处。乂安见她手握形似掌门令牌的木片怔怔出神,眉头一皱,柔声道:“失而复得了么?”危武朝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轻笑道:“嘿!醒醒!你这大呼小叫、丢三落四的性子可要改改!”
亦熏急道:“这是假的!”当下将兽王赠牌一节细细说了,乂安、危武二人听了,如坠云里雾里,也觉此事蹊跷奇特,各自揣测了一阵,却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罢了。
正说着,乂安、危武、亦熏、菁菁四人同小怪兽、扶翼一家三口众人兽突然间身子一轻,却是给兽王左右两前爪一把挟持搂抱在胸前,腾云驾雾、风驰电掣般弯弯绕绕朝着古林外方向疾飞。
约摸过了一顿饭工夫,众人兽浑身一痛,“簌簌”清响不绝,积尘落叶四下飞溅,却是被兽王半路抛在地下。亦熏想到不日便能见到恩师等人,心下舒畅激动,握掌于嘴前朝着兽王大喊道:“谢谢!”
游目四顾,眼前黑雾沉沉,潮湿闷热,恶浊之气扑鼻而来,难闻之极。三人对视一眼,望见此处瘴气弥漫,一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恍若昨日,此番故地重游,不由得感慨万千,再看各自破衫褴褛,忍不住畅怀大笑。
众人兽穿过腥秽逼人的山岭瘴气,只见乂安一双锐目定定地盯着一棵平凡无奇的古树,沉吟片刻,紧走几步,伸指按在树身上一寸寸仔细摸索,道:“一年前,我在此树身上离地四尺处作了个叉符记号,你们快来看,便是这个!”
危武、亦熏听了,俯身去看,见他所指之处是一块毫无异样的黑褐色的树皮,伸手触摸,粗糙表皮果然隐约呈现凹凸的叉符印记,当下大吃一惊,定睛再看,原来符印划痕乃是给人动了手脚、添了颜色,与其余树皮融为一体,令人难以察觉。
亦熏思虑急转,紧张道:“此人精于画艺,且居心叵测!……”双眸阴晴不定,暗自嘀咕:“兽王固然特意封锁隐匿了我们的行迹,但以秩御院的实力,整整一年竟无一人寻来这古林,显是诡异之极!……原来是给人毁印灭迹、断了线索!……”
危武垂首沉思,苦想无果,望着郁郁葱葱的林树蓊翳,一颗心渐渐阴沉,道:“谁干的?!……到底是谁?”
“我干的!”身后静静的古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破空响起。循声望去,众人皆是一惊,一双双充满疑惑和愤懑的目光齐刷刷向说话那人射去。
只见这人身着素粉地浅白花便服,身材修长,神情傲然,乌黑秀发柔顺光滑,肌肤白璧无瑕,娇鼻挺秀小巧,双眸梦幻如星,颇显得个性分明、春面含威,却是老熟人牛思思。
望见众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牛思思掩嘴一笑,道:“我是为你们好!”转而神情一暗,似有万千不堪回首的往事,眼眶一热,泪珠滚滚而下,忙的抹了泪,不容分说道:“上树!”说话之际,左手提着菁菁,右手抱着亦熏倏地蹿向密不透风的参天古木顶稍。
眼前是丛丛枝桠翠叶掩映下的简易小木屋,遮蔽严密,若非牛思思引见,于这广袤阴森的古林中确是极难发觉。乂安、危武二人半信半疑地飞跃上来,双目冷冷地盯着小木屋,露出紧张戒备的神色。
牛思思一双美目笑意盈盈,赞赏地点点头,道:“乂安,危武,你们进来!”说着,“吱呀”一声推开门扉,率先走进屋去。
乂安危武冷哼一声,顿了一顿,凛然无惧地紧随其后。不一时,从屋内走出两个黑衣蒙面、肌肤黝黑如墨的人来,亦熏定定地凝视着俩人露在外面似曾相识的四只眼睛,迟疑道:“乂安哥哥,危武哥哥,是你们么?”
话未说完,已被牛思思拽至屋内。窸窸窣窣、叮呤当啷一阵碎响过后,亦熏、菁菁二人俨然也变成了浑身墨黑的怪人。亦熏抬起手臂嗅了嗅,鼻尖便即飘来淡淡悠悠的青草气息,道:“黑胶特有的刺鼻气味全然弥散,妙极,妙极!”
牛思思郑重道:“从此刻起,你们便成了秩御院又聋又哑的暗夜侍者,不要跟人说一句话,以免暴露行藏!”眉头紧锁,附耳在亦熏耳畔嘀咕一阵,整肃仪容,又道:“圣师病重,危在旦夕。你们护送亦熏进入古堡后,务须同她一起通过密道及早离开珙城!”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众人见那图上所绘乃是一副烟雾缭绕、辽阔渺远的精美山水画,一时大惑不解。只听牛思思道:“珙城统共720座山峰,峰回路转、重峦叠嶂,峰岭间均设古阵死侍,若是乱闯,必死无疑。此画中白雾盘旋处设有变幻莫测的流云古阵,你们只需按此阵南向出口行走方位,往西直达偲镇峰,鹤翼张合处便是密道入口……”
声音越来越低,到得后来微不可闻。亦熏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瞬间涣散,不由唬了一跳,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半晌毫无动静,摸她手腕,触手僵硬冰冷,竟是早已身中奇毒转眼间魂归西天。当下,一股透心冰凉直从头顶蹿入脚底,浑身激灵灵一个冷战,泪流不止。
乂安、危武二人蓦地里见此一幕,也是吃了一惊,相互惶然,心中一凛,均想:“她体内之毒奇诡难测,陡然而来,戛然而止……下毒之人会是何方妖孽?……泽园定是发生了惊天变故!”
当即将牛思思草草掩埋,也不立碑刻字,只迷惘悲伤地呆呆站着,良久,强自压下心中无边惶惑与伤感,飞身上马,携同亦熏菁菁等火急火燎地朝古林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