乂安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面黑衣的小女孩策马飞速驰来,便是古林中的小野孩菁菁。她趋至近处,按住辔头,停下马步,气喘吁吁道:“纤离中毒了!”
纤离,寓意踏地越空,纤尘不染,忘俗离忧,乃是亦熏为超影产下的小马崽取的名字。乂安见它马头不住甩动,眼角堆满黄色黏稠眼屎,纤长身躯微微颤抖,显是严重泄泻引发脱水发烧之故,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菁菁鼓起腮帮,咬牙切齿忿忿然道:“那人身穿蓝衣,是个女子!——我说不过她!”但见亦熏双目轻阖,静静躺在乂安臂弯一动不动,不由得全身一僵,尖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只见她别在腰际的包囊一阵蠕动,刷的一声,一只雪白的貂儿探出个小脑袋,左右张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亦熏,倏地一闪,迅疾无比的跳到她的身上,不住发出“唧唧啾啾”凌乱而哀伤的叫声。
乂安眼中流转的波光悲伤无比,瞬即掩盖,柔声道:“她累了,休息一会!”说着,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拨开亦熏脸庞湿透了的几缕黑发,浩渺如海的星眸凝望着亦熏俨然酣睡的容颜,心扉钻出无尽的疼痛,生出无边的绝望。
雪儿似是叫的累了,时鸣时歇,声音渐弱,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悻悻然钻入了亦熏胸前的衣衫之中。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歇了。闪电推涌滚滚黑云,在渺远幽深的夜幕上呼啦呼啦的燃烧着。隆隆雷声在这间续的掠空火光中迟钝沉闷地吼叫着。
菁菁望着石雕一般的乂安和亦熏,没来由的浮起阵阵对死亡的害怕,泪水泉涌而出,抽抽噎噎的喃喃道:“姐姐要死了么?”
大地似乎是死死地入睡了。一刹那,巨大的闪光撕裂了黑暗,从茫茫的空间深处吃力地抖动了几下,便即颓然无声地退却消失了。
乂安迷惘的瞳孔瞬间清晰,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须应速速赶往古林!”说话之际,横抱起亦熏,凌空一旋,轻轻巧巧地跨落在扶翼背上,扬了扬手,扶翼立时放开西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直至天色微熹,东方苍苍的山巅后露出丝丝缕缕迷蒙温暖的光芒,乂安和菁菁一行人马方奔入古林。即将消逝的黑夜的冰冷弥留在人心深处,使人感到一种沉沉的倦意。
约摸疾驰了两三个时辰,稠密的树叶间漏出点点晃荡的微光,眼前出现一片浓密黑雾笼罩的瘴岭,阴晦之气浩浩荡荡,四围八方弥漫着丝丝死意。
突然间,嗷嗷呜呜的欢快呼声传入耳际,跟着眼前一花,一个凶悍怪兽迅疾无比的跃至菁菁跟前。只见它头生一对黄褐色牛角,矫健身躯长达六尺,形如威风凛凛的猛虎,与高大骏美的黑色超影一般大小,正是两日未见的镇恶大将军。
镇恶大将军敏锐地觉察到各人脸上的沉郁之色,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舞动的前肢忽地一滞,渐渐无力的垂落于地,担忧的目光在乂安和菁菁脸上游来弋去。
乂安知它奔走如风,速度极快,虽生就一副兽形,心性灵智却绝不输人分毫,当即翻身下马,抱着亦熏走至它身前,低声嘱咐其寻找几味草药医治纤离,便背靠参天古木坐在地上。
偶有几片葱翠油亮的树叶旋转着悠然飘落,优雅柔软地滑过乂安的头顶手臂,轻轻荡在满是积尘落叶的地上,散发出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初夏温香。
乂安紧紧搂住亦熏冰冷的双肩,对轻盈的落叶视而不见,布满血丝的双眼温柔凝望着亦熏纹丝不动的眼睑,朦胧中仿佛见到亦熏清澈漂亮的凤目在灵动的流转俏笑,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定睛再看,亦熏却又恢复毒重时的昏沉模样。
眉头一皱,心中涌出万千苦楚,良久,微微一笑,小心抚摸亦熏涂满黑胶的面庞,生怕轻轻一触便会惊醒于她,自言自语道:“从现在起,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你不许我叫你咚儿,我便叫你亦熏……”
“……我喜欢你,倘若你继续要我缄口不言,我也没有异议……”
“……等你醒了,我们一齐去找你的双亲,然后在碧海山间筑三两间小木屋,种上大片绚烂紫薇……”
“……雪貂长大了,该给它找个伴了……”
…………
镇恶大将军风风火火、来来回回十数趟,方将药草寻得齐整。乂安强自振作精神,拣出其中三两种奇形怪状的草根花朵给纤离吃了,又驾轻就熟地捣鼓一阵,为亦熏配了副药剂,仔细喂她服下,见她神色稍稍缓解,冰冷沉重的心底方始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到得第二日午正时分,亦熏方才挣开酸涩的眼皮,悠悠醒转。干涸的喉间润过几口甘甜的水露,腹中尚未食用丝毫果肉,脑袋缓缓一歪,径自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见璀璨银晖浮动在整个天际,四处八方尽皆笼罩在一片神秘深邃的薄明之中。柔软的空气微微颤动,渺远辽阔的苍穹飘来若有若无的声声呼唤,高低起伏,如梦似幻。
屏息静听,却又空无一声。四肢百骸突然变得轻盈无比,身体仿佛在袅袅升腾,遥远绝高的天际之音穿过透明清凉的空气,不知不觉地传入耳畔心间,白茫茫的天穹玉顶咔嚓一声裂出一条血色幽幽的深罅,罅隙两边染满慑人心魄的黄澄澄的颜色,耀眼的白色光芒汇聚在深罅之口,仿佛在静静迎接一个美妙灵魂的降临。
亦熏眼望吐露妖艳迷离白光的深罅,不觉神圣而熟悉的气息蓦地涌上心头,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团白光飞奔而去。千丈,百尺,十寸……亦熏被那耀眼白芒逼迫得无法睁眼,紧紧闭合双睑,伸出渡满银辉的玉臂,正要触摸那近在咫尺的一抹白芒,突然间“嘭嗵”一声,猛地惊醒。
溺水了么?!眼前所在满是碧绿水波,疯狂划动双臂,刚欲呼救,大量水液涌吸入胃腹之中,鼻口又酸又胀又痛,竟是难以呼吸,扑腾几下,窒息之感愈演愈烈,意识也变得愈加模糊。只见身周水花四溅,不多时,辽阔水面咕隆咕隆冒起几个水泡,悄然浮升到水面巴咂一声炸开,水纹轻漾,渐渐地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