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是受了诅咒,一分一秒突然间变得漫长无比。
疲惫不堪的亦熏艰难的将腰折成九十度,在低矮狭窄的漆黑洞穴中,便如那背着房子的蜗牛,拖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向前方。
往前再走一阵,便能见到出口了。——亦熏在心中无数遍的提醒自己,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固执的信念,急促如抽风的呼吸强制的压出整齐的节奏。汗水不断从额上、脸上、颈上、背上源源渗出,将头发和衣服浸得湿透,仿佛能拧出水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远处缓缓飘来一缕清风。亦熏此时昏昏沉沉,意识迷糊之极,对这轻风似也毫无所觉,只垂着脑袋如同设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的重复着前进的步伐。
走在最前面的菁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任由那缕轻风温柔拂过火热的脸庞,颓靡的精神不由一振,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笑容绽放如花,喜道:“近了,近了!”说着,漂亮的大眼睛放射出兴奋莫名的光彩,沉重的脚步突然间轻快起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地势渐高,一行人左弯右绕又走了一阵,前面除了石墙,再无出路。打头阵的菁菁弓着身子,脚步忽的一滞,娇嫩的脸蛋差点撞在墙上,慌的扶墙向后小退一步。只听“轰隆”一声,石门洞开,露出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来。
菁菁这才知道自己无巧不巧之中,摁下了墙壁上的开关,一时又惊又喜,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色。须臾间,待得三人出了洞口,“轰隆”一声,石门自行关闭。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菁菁乐的手舞足蹈,张大嘴巴使劲呼吸。亦熏见状,心神一松,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眼前猛地一黑,瘫软在地上晕死过去。
乂安赶忙抢上几步,将她扶起,只见她两颊僵硬发青,像是深山老林里长了千百年青苔的石头,显是体力大量透支的缘故。探她脉息,充满疼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钦佩和欣慰,心中暗道:“这地道如此绵长密闭,常人最多走到一半便会窒息而死……而她,要没有一股倔劲,怕也绝难走到这出口……”
顿了一顿,又想:“牛思思前前后后布置了这一切,可谓心细如发,聪明之极……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百密之中,必有一疏。当初她怎会料到,亦熏竟会武功全失……”轻叹一声,颇有些怅然。
环顾四周,小石室空空荡荡,只有前方数十级向上的石阶,不知道通向何方。乂安将亦熏横抱在怀里,跟在菁菁身后,顺着石阶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鼻尖飘来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泥土清香。腾出右手按住头顶石板向上用力托起,尔后缓缓朝旁侧平移,点地一跃一旋,飞到洞外。
眼前湛蓝天空白云朵朵,一望无际的荒芜杂草,直没过人的胸口,花花绿绿的延展到天际。瞥眼间,只见堵住洞口的石板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土壤,其间也长满了茂密的深草,当下会心一笑,暗叹巧妙,复又将洞口合上。
乂安和菁菁放眼望见这辽阔的景致,胸臆之间豁然开朗。二人打了几只野鸡野兔聊以为食,又采摘几味滋阴补气的草药,为昏迷不醒的亦熏熬了几碗汤药。过不多时,亦熏吃了药,便也醒转过来。
夏风徐徐,带着微微的暖意。金色的阳光洋洋洒洒,在一望无垠的丛丛叶尖一漾一漾的摇摆着。
掐指算来,这年亦熏十七岁,已是舞象之年。阳光映在她娇嫩的脸上,如玉的肌肤莹莹然光彩流动,呈现出几分半透明的嫣红,像极剔透的粉白水晶。黛眉微蹙,似在沉思。黑亮的双眸含蓄中带着飘逸,宁静中嵌着忧伤,不由自主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魅惑气场。
如今死里逃生,还未来得及欢呼庆幸,种种往事涌上心头,复又令她纷乱烦躁。师父怎么死的?珙城怎么失陷的?银色面具下的那人究竟是谁?父亲在哪里?母亲为何离去?……一个个疑问,像一座座大山似的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喘不过气来。
泽园的惊天变故错综复杂,简直毫无头绪,只能容后再议。权宜之计,还是先去哀牢山找自己所谓的父亲罢。
黑色衣裳紧裹着她玲珑的身段,在炙热阳光烘烤下,缓缓溢出汗渍,干燥沉淀,形成白色的固体盐。夏风吹过,鼻尖便传来一阵薄薄的汗腥味。
真臭!亦熏皱皱眉,眼珠子鬼灵精怪的一转,抬起衣袖便扇。这一扇,臭味污染面积瞬间扩大。
菁菁掩鼻喊道:“嗳哟,难闻死了!快别扇啦!”伸手去拉,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这身衣裳穿了三年不曾洗换,太过陈旧之故,只听“嘶啦”一声,便将亦熏半片袖子扯落了去,露出一只洁白如玉的纤纤右臂。
这下子,亦熏左手长袖,右手无袖,极不对称的诡异形状,又是狼狈,又是好笑。乂安和菁菁见了,都禁不住大笑起来。
正笑的热闹,忽听得乂安惊噫一声,一把夺过菁菁手中的断袖,嘶的一下沿着车线扯成一整片,展开来迎着阳光仔细映照,神色激动又凝重,道:“快看!——这衣服上有字!”
亦熏立即止住笑声,猛的呛了一口,凑眼去看,果见其上有着数行字迹。字体秀美圆融,用近乎黑色的紫色墨汁书写,在这黑色绢布上极为难辨。
三人立即就近换了身新衣裳,将身上黑色衣服尽数褪下,又撕扯成一块块的铺在地上,依照文意按顺序拼接编排起来。
这是一封不完整的信,由牛思思执笔。信中说道:
“那日,沈云中递来投名冠,给独孤大师送了一封信。此人医术高超,为人仁义厚德,号称‘医圣’,素有‘无影快刀除隐患,云中奇术解沉疴’的美誉。我远远望见他闪烁的眼神,心中忐忑不安,像是有极大的祸事即将降临……
果不出我所料,独孤大师看了信后,从此闭门不出。这封信不久又辗转落到圣师手中,不知信中所书何事,圣师竟也闷闷不乐,突然间引发旧疾,身体每况愈下……
圣师少有清醒的时刻,绝多数时间是迷迷糊糊、沉沉昏迷,口中呓语连连,常常唤道‘咚儿’,又唤‘亦熏’,偶尔唤几声‘穆儿’。我想,他所说的‘穆儿’,应该是他已经去世的爱徒‘尹穆’……
在这紧要关头,乂安、亦熏、危武三人却都齐齐失踪,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我已经四处派人找了数月,依旧一无所获。独孤大师和于韦院长大人对此都非常担心,尤其是圣师他老人家,痴痴傻傻,担心得几乎疯癫了……
最近,珙城之中连连发生了几桩重大变故,其诡异之处,实难言明。譬如,(此处中断,许是缺省的那一段)……此时,兵临城下,于韦院长大人当机立断,力排众议,将泽园中一众丫鬟侍卫统统处死,以防他们临时变节,泄露乂安等人的相关讯息。
没过几天,敌人果然来犯。令我寒心的是,——他们都是潜伏在秩御院中的叛徒,并且个个武艺高超。……一时间陷入混战,大哥二哥不幸身陨,于韦院长身受重伤……我中了剧毒,悄悄偷了那封信,从密道暗度陈仓。
这封信乃是一纸遗书,出自一个名叫‘灵卉’的女子之手。据我猜测,这个自称亡故的灵卉,应该在年轻的时候,与圣师和大师有过一段情史。可怜的女人,面对两个同样优秀的男子,竟然无所适从,难以作出选择……
这封信我从头至尾一连看了数十遍,隐隐的觉得不妥,但其中疑点便如渺渺烟云,令人难以捕捉。我已将它置于古林密道下的一口方木箱中,只盼你们这几个机灵鬼早日读阅此信,拨开这重重疑云……”
乂安和亦熏二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地上这封信,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忽尔疑惑,忽尔惊讶,忽尔悲伤,忽尔愤怒,忽尔沉重,忽尔苦涩。
亦熏从包袱中小心掏出那一纸白字文,展开来看了半天,仍是看不出丁点字迹。这真是沈云中带来的那封信么?难道有人暗中下了手脚,将真的那封信用这白纸替代了?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菁菁瞪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指着地上一片衣服上的几个字,歪着头问道:“乂安哥哥,亦熏姐姐,投名冠是什么东西?”
这一句问话立时将乂安、亦熏二人纷乱的思绪快速拉回。只见乂安微微一顿,面色稍缓,语气平静成一种沉稳的节奏,道:“投门冠是一种特殊的茛木头箍,是见证师徒之谊的凭证,由万师公会统一制造发售。”
这个世界的拜师礼节大为不同。世人拜师之前,都必须到万师公会缴费领取一个投门冠,并报备登记。每个投门冠都刻有师徒二人的姓名、所属门派及特殊的编码,作不得伪。
当为徒者出师之时,为师者会给他分派一个任务。这个任务不论善恶易难,为徒者都得无条件的应承下来,并穷极一生之力使之达成。而任务的发布和完成,都要经过万师公会的隐秘记载,使其处在暗中监督之下,以防有人扭曲事实,借刀杀人。
一旦任务完成,为师者便会将其徒弟投门冠上的‘一’划竖为‘十’,意为圆满。自此以后,师徒二人除了同属同一派别,再无任何瓜葛。
菁菁一听,隐隐的觉得这个做法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便显出不愉的神色,继续问道:“投门冠上刻着的‘一’字,是代表一件事情么?为什么是一件,而不是两件、三件,或者更多件呢?”
乂安道:“世界万事万物都蕴含着一定的规律,而这规律却总是产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便统筹着万物,‘一’已经足够了!”声音有些沉重,又有些无奈。
菁菁似懂非懂的眨巴着眼睛,口中迟疑的说道:“噢——”声音轻微而绵长,好像若有所悟。突然间惊噫一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有着天大的疑问,张了张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乂安和亦熏见她模样,一时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安静了许久的雪儿也从亦熏怀中探出脑袋,朝着菁菁唧唧咕咕脆声叫唤,似在有意取笑。菁菁不明所以的摸摸脑袋,也跟着笑闹起来。
三人结伴在无尽的荒野中翻山越岭,一连赶路二十余天,白昼野味果腹,黑夜篝火照明,天为被,地为席,日子过得虽然朴素清苦,却也十分洒脱,甘之如饴。
一日行至希弥山,山势雄伟,林麓幽深,登山顶上眺望,只见远处人烟袅袅,稻浪滔滔,茅屋陋房三三两两点缀其间,呈现一派宁静安详的景象。
三人见状,自是欢欣雀跃,寻了个偏僻清澈的溪涧洗浴,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紧赶慢赶,入夜前方至这荒野村落,在一农家借住了一宿。
菁菁自幼在古林中成长,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乂安、危武和亦熏,虽与乂安等人相处了四年,言语礼仪学习很快,但对待人接物仍是半知半解。脑海中熟记的各类物事,因为从未见过,所以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抽象的名字符号。
此时,村中所见所闻,如主人家的问候、寒暄、告辞等,房间贴的门神、各类餐具、各式饭菜、床上的蚊帐等,与记忆中的种种名词一一对照,一时间恍然大悟,不由得东看看,西摸摸,大呼小叫。这种极具冲击性的新奇感,使得她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兴奋得难以入眠。
乂安和亦熏也不管她,由得她闹去,双双闭眼躺在床上,一颗心融入到夏夜的宁静之中,沉沉进入香甜的梦境。
第二日,乂安一行人给那农家主人林大嫂留了几锭银子,飘飘然不辞而别。因这僻野之地,耳目闭塞,打听不到丝毫确切消息,乂安一行人决定径向热闹城镇参访问道,踏上探询真相的漫漫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