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磊肩负族中使命,下山求医十数月,所经历的种种苦楚和凶险着实不小。一路上千方百计遍访名医,百般恳求之下,那些医师在得知这场怪病传染之烈,早在心底萌生了怯意,即便有几分胆魄和良心尚愿相助的,见他给一帮神出鬼没的仇敌没完没了的追杀,铁打的胆子也给吓得破了,况又自家性命堪忧,哪里还有人会随他入山治病的。
倘若丹磊蛮来生作,将一众郎中医师全都绑入山里,凭借他一身精深的武艺,这事倒也十拿九稳。偏生这丹磊性子直爽,为人良善,将族中长老的聆训谨记于心,从不仗势欺人,强人所难,因此,这一路上的医师竟无一愿与他入山的。
今次乂安自愿同行,已是意外之喜,打听之下,他这一行人原本是要去哀晨山寻人的,那哀晨山隔着胜乌山仅仅几个山头,与他族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无巧不巧之下,却是迟早要同路的,心下便更是欢喜,直觉这其中种种像是老天特意安排的一桩奇缘。
马车在秦恒驾下稳稳当当的一路前行,由于他改穿了一身粗布葛衣,充当起车夫来似模似样,倒也不曾引起他人的注意和盘诘。
约摸行了七八日,山路变得越来越陡峭难行,众人只得弃了马车,单靠双腿攀岩前行。广袤山林郁郁葱葱,高巅深潭密密丛丛,丹磊打头,菁菁、亦熏、秦恒、乂安紧随其后。一路上千回百转,盘盘萦萦,上山之难,竟似直比登天。
一行人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如此过了十数日。此刻,疲惫不堪的亦熏正怔怔的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万仞山崖,寂静的山风迎面吹来,在这炎热的仲夏时节,竟令人冷得直打颤。
回头一看,只见碧海蓝天,古木森森,高山峥嵘,其开阔辽远的景致,令人豪迈之情油然而生。
“丹大哥,胜乌山还有多远?”亦熏一面问,一面咬牙抬步上了天梯。这天梯简单又绵长,仅由上下两条粗壮的铁索相连,下面铺了供人踩踏的木板,虽然天梯紧挨着崖壁早已固定,但踏上去晃晃悠悠,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尖厉声响,令人心里十二分的不踏实。
“过了这栈道,翻两座山便到了。”丹磊回过身来答道。亦熏口内“哦哦”的应着,两只眼睛随着铁索晃来晃去,直晃得她神智迷糊,头晕目眩。
众人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握着铁索,小心翼翼的在这天梯栈道缓缓前行,目光竟没个安心处停放,——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往前看是飘荡浮动的白云,往上看是触手可及的蓝天,一个个的危如累卵,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忽听得“哗啦”一声,众人紧绷的心弦猛的一跳,只见崖壁上一块岩石悄然剥落,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的向下坠落,众人继续前行,走了好大一阵,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极微的回响。
这一下声响便像鬼哭狼嚎似的,搅得亦熏心绪不宁,暗自掐算崖高几何,潭深几许,正没个结果,突然间“咔嚓”一声,踏板断裂,一脚下去竟踏了个空,身子蓦然一沉,整个人猝不及防的急速下坠。
秦恒在她身后,离她最近,情急之下赶紧伸手去拉,哪知还是慢了半拍,一时拉了个空。这一拉,他立时下盘不稳,差点也从那裂口栽将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危急之时更是如此。菁菁一直以来都与亦熏最为亲密,心中早已将她看做自己的恩人,师父,亲人,朋友,此时见她坠崖,吓得一张脸刷的涨紫,扬着脖子汪汪汪狂吠不止。
丹磊和乂安一前一后,中间虽然隔了人,但因着武艺高强,警觉自是极为敏锐,踏板甫一发出碎裂异响,他二人便已惊觉。
丹磊刚要飞身往下救援,却见乂安如同离弦之箭凌空直堕,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破空啸音连连乍响,脚步不由一滞,双目闪过一抹了然。
正在做垂直落体运动的亦熏骇得魂不附体,脑袋轰的炸开,想要呼救,浑身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抬头一看,只见乂安白色衣袂刺破空气正在急速靠近,脸上焦急的神色也越来越清晰,她心里一暖,眼眶的泪珠便打起转来。
刹那间,亦熏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温柔的大力将她往前一带,酥软的身子倏地飞入了乂安的臂弯。又听“刷刷”连响,正是大刀插入崖壁的声音,只见乂安左手搂着亦熏,右手握着刀柄,频频借力向上急蹿。
待离那天梯仅仅丈余,只消再借力一次便可脱险。突然间整座山崖唰啦唰啦的响声连绵不绝,青灰色山石摧枯拉朽般块块碎裂,簌簌地坠下黑黢黢的深潭,荡来哗哗哗的巨大回响。
这一变故毫无预兆,众人皆是骇然四顾,惊慌失措。正疑惑间,乂安和亦熏挂在刀柄上的身子猛的一矮,便见刀身没处蓦然出现一个小洞,随着那青石碎坠,小洞越来越大,霎时,无数青色虫子疯狂涌出,前仆后继,如同决了堤的潮水。
乂安和亦熏抬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叫道:“石蛆!”
石蛆形状似蛆,头部极度退化,只余口腔胃肠,多好取食波纹玄板岩,有着超强的繁殖能力。令人称奇的是,石蛆能模拟周围岩石的颜色,常年隐伏在山石中,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昏睡了一般。相传,石蛆由幼虫长为成虫,须经过数千年的漫长岁月,若无外力刺激,通常与人无害。
倘若惊醒,成千上万的石蛆能在数日之间将连绵山峰夷为平地。又因石蛆剧毒,一旦吸附碰触人的肌肤,毒性在人体扩散,此人不日间即会化成一座石雕。况且石蛆性顽,浑身坚硬如铁,极难消灭,是以普天之下无不对之谈而色变,闻而丧胆。
突然间,凌云山崖轰隆隆剧烈颤抖,直震得人心胆欲裂,漫天沙尘遮天蔽日,转眼间风云激变、势如破竹,巍然山崖仿佛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