乂安一行人处理了伤口,在苍翠迷林中将养了一夜,因怀着满腹疑虑,又忧心病况恶化,翌日方始醒转,便即马不停蹄的赶往胜乌山。
入夜时分,众人远远望见红霞晕染的天际,一线人头正攒动着逶迤而来,村口堤上一片低沉而焦灼的窃窃私语。
丹磊强自振作精神,飒飒立在山岗上,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和那期待的目光,他堂堂七尺男儿鼻头竟有些发酸,微微湿润的眼角牵着浓浓的哀愁和苦涩的欣慰。
旅思渺茫茫,静念此道傍;风落木归山,物皆复本源;去离固非乐,归乡未必欢。
“回来了,回来了!”离着一箭之地,不少大汉和妇人冲将上来,不由分说的拽着丹磊急急回跑,似乎族中出了什么大乱子。
丹磊给火急火燎的人潮推着向村口走了数丈,正疑惑间,便见一个七八十岁的银发老者迎了上来,他一身宽大的暗纹白袍,步履矫健,两只深陷的眼睛混浊而深邃,看似随意的一睨,却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原本混乱不堪的一众男女脚步忽的一滞,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见他们纷纷垂首后退,尔后抚掌于胸,朝着那老者躬身作礼,接二连三大声道:“属下参见大长老。”态度恭谨之极。
大长老微微颔首致意,一双眼睛依旧似睁非睁,浑无一丝情绪浮动。他飘飘然来至乂安身前,眼见族人即将面临灭顶之灾,丹磊跋山涉水请来的名医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心中隐隐的又是失望又是哀痛,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和声道:“尊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乂安心知救人如救火,如今不必讲究那许多客套,况又怀疑这起病患与石蛆有关,一心想要探求究竟,当下决定单刀直入,便拱手道:“前辈亲迎,晚辈不胜荣幸。然斟酌病势,须经望闻问切,方可再下定夺。故而烦请前辈引路,待晚辈前去探察一番,详加诊断,以便使前辈早日安心。”
大长老见他气质沉稳不惊,风仪温雅不凡,心下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信任,古井不波的双目中闪过一抹难得的讶色,脸上微微一笑,欣然道:“如此甚好!”遂吩咐丹磊将乂安、亦熏、秦恒和菁菁一一延入村中大堂。
只见偌大的厅堂死气沉沉,数百个男男女女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仿佛一具具毫无声息的死尸。其中几个戴着口罩的女子或站或蹲,一脸疲惫和悲伤的来回穿插,她们都是一手提着一桶稀粥,一手执着一柄木制长勺,想是给这一地的病人喂食来的。
乂安、亦熏、秦恒和菁菁望见这等凄凉的景象,无不悲从中来,心中沉甸甸的难受之极。丹磊捏紧拳头,强自抑止眼泪落下,一把握住乂安的肩头,大声道:“贤弟,全看你了!”
他刚一扭转身,似是发现了极为要紧的物事,浑身猛的一颤,一双眼睛瞪得血红,倏地一闪,扑向堂中,悲声喊道:“——爹!”话未落音,便将地上一具“尸身”扶起,眼泪夺眶而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给他扶起的那人五十岁左右,脸色青中带白,五官棱角分明,虽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却俨然一副刚强而隐忍的面相。
“丹大哥,你别伤心了……族长大人是前几天病倒的……幸亏你回的及时,要是再晚上两天,三长老便带着全族人下山了……你不知道,当时乱成一团,连大长老都镇压不住……”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去,双手紧紧握着丹磊粗壮的胳膊柔声劝道。
众人心里一突,暗道:“原来他是族长的儿子!”
丹磊听她说道“三长老”,双目浮起一丝厌恶之色,随即带过,皱着眉头不声不响,似是沉思,又似哀伤,过了好大一阵,沉声道:“碧莲,你跟大哥说实话,这病可有闹出人命的?”
那碧莲姑娘虽然蒙着口罩,面目不甚清晰,但蛮腰款款,体态玲珑,裸露的肌肤如羊脂美玉,白得温润莹泽,一双眼睛娇柔动人,便似两朵初绽的清莲,素雅香远,别有一股诱人的味道。
她温柔的凝望着眼前与她青梅竹马的大哥,一双星目弯成一道美妙的弧线,嘻嘻一笑,道:“丹大哥,你放心,这病虽然古怪,使得人不能动弹,却不妨碍进食,倒是不致命的。”
此时,乂安已将银针、镊子、手套等一应物事备齐了,他调息片刻,从中抽出几个症重程度不一的病人,凝神细观慢诊了半晌,方换过一批,亦复如是。诊毕,说道:“亦熏,你那边怎么样?”
亦熏自从失了武艺,行事诸多不便,总觉沧海桑田,力有不逮。若是换作从前,这一番探诊自然轻松无比,然而如今却是劳心耗神,疲惫不堪,她拭去额上晶莹的汗珠,长吁了一口气,道:“无出意料。”
这堂中的人尽皆中了石蛆之毒,只是毒性甚弱,因而症状尚浅,并无性命之忧,这个消息她没有明白的宣之于口,一来是怕隔墙有耳,二来是为了揪出肇事者。因为她知道,崩崖和怪症都与石蛆有关,而胜乌山又鲜为人知,若无山中之人指引,外人绝难觅得,如此一来,肇事者即便不是山中之人,也定必与山中之人有着过密勾结。
她此前曾与乂安、丹磊一起在林中做过种种揣测和计议,因而“无出意料”这四个字甫一说出,乂安和丹磊已然会意。三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彼此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红日西沉,月上东郊,烟雾缭绕,深山寂寥,唯闻溪唱猿啼,鸦鹊奔林高噪。
坐在屋顶上的丹磊怔怔望着眼前幽静的美景,恍惚回到了幼时宁静快活的时光,咕咚一下猛灌了一口烈酒,眉目间满是黯然。
一旁的乂安见他愁肠满怀,心中也觉苦闷,抬起手中酒壶与他碰了一碰,深邃目光越过黑黢黢的天幕,空洞而渺远,暗道:“但愿明日之计得以凑功!”